周平瞳孔微。
這是實打實的,經過知和琢磨才能化出的劍意。
這半個月,安安靜靜坐在角落里翻書,竟真把書里的東西吃嚼碎,轉化了自己的東西。
那劍氣雖細雖淺,卻已有了骨架,有了腳,像一棵剛破土的苗,是了些,卻實實在在地扎進了土里。
周平垂下眼,忽然彎下腰,在地上撿了一還算直的樹枝。
他握著枝干的一端,指尖微微用力,一道極薄的劍意著掌心掠過,利落地將糙的樹皮和刺削去。
木屑細碎地落在腳邊,帶著一清冽的生木氣味。
周平翻來覆去打磨了幾下,又用指腹挲了一遍,直到那截樹枝握在手心里圓潤服帖,不再扎人,才直起來。
他抬起眼,目終于落在祝如愿臉上,聲音低低的,卻比方才穩了許多:“我沒有不想教你。”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像是怕不信似的:“......不是勉強。”
說完,他把那截削好的樹枝往前遞了遞,樹枝的一端朝著,握柄的那頭朝著自己,像是一種笨拙而認真的付。
祝如愿低頭看了一眼那樹枝,眼底有一瞬的,隨即抬起頭來笑著接過。
握住木柄的瞬間,笑意還在角,可那雙往日彎彎的眼睛里,卻忽然騰起一灼人的芒,倏地躥了烈焰,明亮、滾燙、毫不掩飾。
“既然如此——”
握著樹枝起勢,腳下微微一錯,重心下沉,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鄭重而專注的神。
祝如愿抬起眼,目直直迎上周平的視線,聲音清亮,帶著一躍躍試的興:“還請劍圣前輩賜教。”
周平彎起角,彎腰從腳邊撿起另一樹枝,指尖微,一道劍氣著枝干盤旋而下,所過之木屑紛飛。
他抬起頭,握枝的手腕輕輕一轉,枝尖斜指地面。
從他起劍時,劍勢便是盛極,像山洪傾瀉,長河奔涌,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得周遭的草木都伏低了子。
祝如愿瞳孔微,心頭一跳,卻偏偏沒有退。
“劍來!”
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驟然松開,劍氣凝一線,從下往上挑出,帶著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蠻勁。
那軌跡又冷又銳,帶著一萬肅殺的氣韻,仿佛冬雪覆于劍刃上。
周平眼底微亮。
雖然劍氣尚薄,卻也有《陸小傳奇》中西門吹雪的七八分神髓來。
樹枝攜著一縷寒芒刺到面門前時,周平只是不不慢地側了一步。
他手中的樹枝一挑,不偏不倚,正正點在劍勢最薄弱的點上。那是招式將滿未滿的間隙,劍氣最盛的一刻尚未落下,周平輕輕一點,劍勢便散了。
周平順勢反手一格,兩木枝撞在一起,“啪”地一聲脆響,震得虎口一麻。
“重心太靠前了。”周平的聲音從近傳來,“變招容易重心不穩。”
祝如愿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已經退開半步,樹枝虛虛點了點的右腳 :“收進兩寸,發力會更穩。”
重新調整姿勢,這一次再起勢時,果然覺下盤比方才扎實了許多。
祝如愿方才那一劍起得太急,顧著把力道催到極致,反倒丟了劍意里該有的從容和綿長。西門吹雪的劍冷里藏靜、快里存穩,像雪落無聲,覆滿天地時才讓人驚覺寒意已骨。
先沉肩、松腕、放平呼吸,讓那從丹田升起來的熱氣慢慢順著脊背爬上去,再沿著手臂一寸一寸地流到指尖。
樹枝了。
這一次的速度反而慢了些,可那道劍氣劃過的軌跡卻比方才更加凝實,薄薄一層,卻涼得骨。
“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寒十九洲。”
經過【詭言歌】的加持,若放在同境界的對決里,這一劍足以讓人措手不及、防不勝防。
可對上的是大夏的劍圣。
周平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等的樹枝離自己只剩兩寸時才忽然了。
他手中的樹枝輕輕一托,像接著一片落花,準地著劍勢的側面過,順著的力道一帶一引,那蓄足了力卻還沒發的劍氣便被他輕描淡寫地拐了個彎,斜斜地劈進了腳邊的泥土里,撲哧一聲悶響,濺起幾點碎土。
祝如愿握著樹枝,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有種自己一拳,又被雲淡風輕地彈了回來,一頓作猛如虎,一看戰績零杠五。
就不信了,深吸一口氣,膛起伏之間:“中一點浩然氣,天地千里快哉風。”
話音未落,的形便了。
整個人像一只被松了線的紙鳶,輕飄飄地掠了出去。腳步踩著碎石的間隙游走,法飄逸如飛花逐水。
那樹枝在手中不再凝滯厚重,而是化一道輕快至極的影子,走的全是巧路,快得令人眼花繚。
一劍從左肋刺出,倏忽間便換了方向,從右肩斜掠而下;再接一劍橫削,劍氣如弦月劃過,帶起一道銀亮的弧線。
周平手中的樹枝卻只是不不慢地抬、落、撥、轉,每一次都恰恰好擋在劍勢的必經之路上。他接得游刃有余,像是早就看穿了所有虛招與實招的脈絡。
他甚至還在原地,步子都不曾挪半分。
祝如愿越打越快,袂翻飛間形疾轉,輕巧地一蹬,整個人如回燕歸林般凌空翻轉,拉開距離的瞬間,樹枝在掌中轉了一圈,重新握。
抬眼向他,目里那不服氣的勁兒還在燒。
“我有一劍——”
開口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字字咬得清朗。
“可搬山,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斷江,摧城,開天!”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手腕一振,樹枝上的劍意倏地變了。
上次斬出那一劍時,走的是絕逢生的路,劍意里裹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孤勇,是退無可退之下的孤注一擲。
而今天這一劍卻不同——劍意雲開月明一般鋪展開來,坦坦、朗朗乾坤,像是把中積攢的萬千心事一腦倒進了長風里,逍遙自在。
那一道劍氣不急不緩地向著周平掠去,帶著浩然之意,不兇、不戾,卻有千鈞之勢藏在那自在風流之中。
周平站在原地,迎著那道撲面而來的劍氣,眼底終于出了一抹極其細微的波。
他出劍了。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一劍。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樹枝,平平地向前一送,周的劍意收斂得干干凈凈。
然而這一劍落在祝如愿眼里,卻是漫天漫海的劍意向傾覆而來。
劍從頭頂下來,鋪天蓋地,遮雲蔽日,像是一道天幕轟然墜落,而在其中渺小如塵。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道。
白虹夜見,白空虹貫。
那劍意無聲無息,卻挾著萬鈞之勢傾瀉而下。
氣如白虹,是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