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應了一聲,拎著三舅打包好的餐食出了門。他沿著街走了幾分鐘,拐過路口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甜品店的玻璃窗明凈亮,里面坐著兩個孩子。
祝如愿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姑娘,兩人中間擺著兩杯咖啡和一碟小蛋糕。正歪著頭聽對面的人說話,忽然被什麼逗到了,整個人笑得往後一仰,手撐著桌面,肩膀都在抖。
丸子頭姑娘也笑,手作勢要打,躲了一下,然後兩個人隔著桌子笑一團。
那笑意明,眉眼都舒展開來,像是比午後的還要肆意。
周平站在原地,隔著喧鬧的馬路,過那面干凈的玻璃窗看見了這一幕。
他忽然發現,似乎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樣開懷地笑過。
雖然總是彎著眼睛,笑得很甜,卻總留有余地,不是現在這樣放松的、無所顧忌的笑。
周平垂下眼,低頭看了看上圍著的圍,以及手里那盒蓋澆飯,沒有再多看第二眼。
他推門進了便利店,把餐盒放在柜臺上,對老板說了句“三舅讓我送來的”,然後轉走了出去。
*
丸子頭姑娘沈梔,是祝如愿從初中到高中都分在同一個班的朋友,也是原主非常非常非常珍惜的朋友。
兩個人在績榜上你追我趕了整整六年,良競爭得坦坦。這種并肩跑了六年的,是扎扎實實用日頭熬出來的。
這次也是跟著爸媽來西津市的姑媽家做客,順道也見見好友。
“這次我們又考到同一個大學了!”沈梔吃完了最後一口小蛋糕,“可惜不是一個專業,到時候常出來玩呀!”
祝如愿笑著點點頭。知道後面自己就要加守夜人了,從此軌跡就要從普通人的生活里岔出去,到時候大概沒有多機會常出來玩了,甚至很多事都不能跟對方提。
沒有多說,只是彎著眼睛聽沈梔絮絮叨叨地講一些趣事、新買的時尚小廢、隔壁班的八卦......
沈梔說得眉飛舞,忽然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啊了一聲,滿臉憾:“哎呀,我下午得去給我姑媽的兒子補課,電影看不了。”
祝如愿擺擺手:“沒關系,以後有機會再補上。”
兩個人站起來結賬告別。就在祝如愿轉的瞬間,余掃過便利店門口那道悉的影,一眼就認出了,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正想追出去的時候,又折回柜臺,要了一款開心果斯克。
店員麻利地裝好盒子,才快步追上去。
穿過稀疏的人流,在他後幾步遠的地方開口:“阿平。”
他沒有停。
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清亮了幾分:“周平!”
周平被後忽然響起來的聲音驚了一下,腳步猛地頓住。他回過頭,看到祝如愿正穿過三三兩兩的行人朝他奔赴而來。
午後的落在發頂,碎一片晃的金。
“你剛剛在想什麼?怎麼都沒聽到?”語氣里帶著一點疑,還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
周平剛從意識里回神,腦子里還殘留著方才過玻璃窗看見的那一幕,也沒想到剛剛心里想的人會這樣突然出現,一順,心底那句沒經過濾的話就自己溜了出來:“我在想......對不起,我不太有趣。”
“誰說的。”祝如愿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臉上常掛著的笑意收了大半,“又是那群不長眼的?”
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平習慣了沉默之後補上一句抱歉,覺得自己的寡淡乏味是一種虧欠。
祝如愿忽然放輕了聲音,語氣里那沉意化開了,像是冰面下流過的暖水:“不是你不夠有趣,是這個世界欠你太多,沒辦法逗你開心。”
接著,把手里的淡綠蛋糕舉到他面前,晃了晃。
“喏,”仰起臉來看著他,眼底浮著一點狡黠的、亮晶晶的笑意,“現在世界來哄你開心了,這是托我給你帶的小蛋糕。”
周平的心忽然又不控制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來得毫無預兆,嗡的一聲,余韻順著脈一路蔓延到指尖,麻的。
向來面對強敵也不會的劍圣,此刻卻顯得有點氣息慌。
“謝謝你,如愿。”
紙袋被他小心地攏在掌心,捧住這一團暖意。
兩人一同回到三舅土菜館,三舅聽見有人進店抬起頭來,又看見周平手里的小蛋糕,心里嘿了一聲。
大外甥出息了啊。
“小祝怎麼一起回來了?不是跟同學約了看電影?”
“同學臨時有事,姑媽家的兒子要補課,下午的電影就取消了。”攤了攤手,計劃趕不上變化嘛,也正常的。
三舅哦了一聲,正要說什麼,祝如愿忽然眨了一下眼睛:“誒,對哦,票也還沒退,我們下午去看電影吧?”
周平桌子的手一頓:“......什麼電影。”
“不知道啊,好像是作片吧。”
祝如愿上這麼說著,心里已經飛快地打好了算盤。只要他答應,馬上就把喜劇片悄悄退票,換武俠作大片。
原諒吧,就算是卷王偶爾也想給自己放個假。
周平還沒回答,旁邊忽然進來三舅中氣十足的聲音——
“你們每天都去山上,有什麼好逛的?去干點年輕人做的事。”
中午客人剛走完最後一桌,三舅就迫不及待地把圍一解,手里攥著塊抹布,像趕鴨子似的把兩個人往外攆,讓他們在電影開場前多逛逛。
周平被推出去的時候,上的圍還沒摘,三舅指了指門口那把躺椅,示意圍放那兒,型:快去。
商場離得不遠,步行十來分鐘就到了。
周平很逛這種地方,櫥窗里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些他連名字都不上來。他走得不快,目卻一直沒閑著,對每一件沒見過的東西都保持著一種安靜的好奇。
祝如愿走在他側,不催他,也不笑話他。他停下來看什麼,就跟著停下來,耐心地一點一點給他講——這個盲盒,里面是隨機的玩;那個是拍立得,按一下就能吐照片出來;這一排是扭蛋機,投幣進去會掉一顆蛋,里面的東西也是隨機的。
電影是部老牌武俠片的翻拍。打戲集,刀劍影鋪了滿屏,周平坐在座位上看得極專注,脊背微微直,漸佳境。
祝如愿偏過頭,借著銀幕上明滅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他周的氣場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練劍這些日子,已經漸漸能分辨出劍意里的細微差別。此刻他坐在旁邊,周卻仿佛罩了一層薄而的氣息,平和安靜,卻蟄伏著一引而不發的暗流。
怔了一瞬,隨即在心里緩緩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吧,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頓悟了?
......這電影票,可以找葉梵報銷的吧。
那天晚上,西津市山上又遭殃了。
夜後,山風驟停,林中蟲鳴倏地消了聲,像是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一道沖天劍氣從山腰間滾滾而起,如白虹貫日,長河倒懸,直破雲霄。
滿山皆被周平的劍意籠罩,共鳴、震、低,化作一片肅穆的回響,鋪天蓋地地漫過每一道山脊。
乾坤朗朗,大道迢迢。
那劍意貫夜空,與星辰相接,又從星空深緩緩回落,像一場無聲的雨,灑遍整座山的每一寸泥土與石壁。它沒有傷及任何一草一木,卻讓萬都到了那得人幾乎要跪下來——
像是天地本,在這一刻輕輕地、鄭重地,為他讓出了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