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熙被說得面紅耳赤,不發一言。
眼見場面僵持,微開口:“陳大哥,請稍坐,我扶姆媽和長姐進去歇息片刻。”說完半扶半拉著母姊進了室。
室里紀瑤靜坐一旁,心下明白,退婚已定局,父親去了,陳家覺得自己配不上了。
所謂的志趣相投,難道是今天才發生的?才不信。
微看了一眼面有慍的母親,輕聲說:“姆媽,我知道您現在心里不痛快。可眼下族親虎視眈眈,陳家又要退婚,我們總得想條出路。”
說著又看向瑤:“阿姐,陳文熙朝秦暮楚,為這樣的人傷心,不值得。”
紀瑤見小妹誤解,也沒解釋,只問道:“阿妹說的出路在哪里?”
“上海。”
微肯定的說:“我們舉家搬到上海去,屆時沒有難纏的族親,阿姐也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上海可不是個好去,才打過仗。”蘇韻搖搖頭。
“姆媽,你告訴我哪里不會打仗?自從南北對立,紛爭就不斷。到了上海,我們就去租界里住,打仗波及不到租界的。”
這話倒是真的,蘇韻有些猶豫,可一想到要背井離鄉,又有些抵。
見姆媽面猶疑,微問道:“今日族親尚能打發掉!但等陳家退了婚,姆媽覺得他們會如何?”
紀瑤回過神,開始後怕:“我有個同學家里就是被吃絕戶了,姆媽你也知道的,就是城東田家……”
田家?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家本是商賈,有些錢財,田橙正是兒國中同學。
可惜國三那年父死,沒多久田母也跟著去了,隨後田橙就被送到鄉下去了,至于鋪子、田地聽說都被伯父占了。
想到這里,蘇韻下了決斷:“那等變賣了家私,我們就去上海。”
微接口道:“姆媽何必舍近求遠,眼下不就有一個上好的人選。”
“阿妹是說……陳文熙?”紀瑤驚愕。
微點點頭:“陳文熙說起退親時面有薄紅,看上去對我們懷有愧疚之心,我們大可以把宅子和鋪子,連同里面的家擺設,全都賣給他!拿了錢,立刻收拾細,遠走上海!”
...
重回堂屋後,微打開手邊的錦盒放在茶幾上:“陳大哥的來意,我們明白了,這婚約,紀家答應解除,這是當年的信。”
陳文熙聞言,眼中閃過一如釋重負。
“只是,陳大哥,”微目澄澈地看著他,“你可知道,退婚一事,對我們紀家而言,卻不亞于滅頂之災。”
將族親如何三番兩次上門,如何步步,冷靜而詳細地陳述了一遍。
“先前族親暫退,是以為陳家仍是倚仗,倘若此時……”
說到這里潸然淚下:“陳大哥,我們兩家相多年,你就算做不我姐夫,我也是拿你當大哥看的。”
“你忍心見我們一家孤兒寡母,流離失所、甚至……淪落至更不堪的境地嗎?”
“父親若在天有靈,見妻因他昔日看重的晚輩而遭此厄運,該是何等心痛?”
陳文熙冷汗涔涔,他只想著擺婚約,何曾想過會引發如此嚴重的後果。
“文熙實在不知……竟會如此!我……我絕非有意要害伯母與紀小姐!紀家若有任何我能彌補之,文熙萬死不辭!”
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微了眼淚,接著道:“蘇州我們是待不下去了,陳大哥可否收下這座宅子,和山塘街那家鋪子?”
“等我們離開後,便對外宣稱,陳家念及舊,仁義出手,高價收下紀家產業,好妥善安置我們孤兒寡母。”
“如此,既全陳大哥,也保全了我們母的生路,更全了陳家的名聲,豈不三全其?”
這法子好!陳文熙當即應下,對著蘇韻和紀瑤深深一揖。
“好!就依紀妹妹所言。此事是文熙虧欠紀家,價格就按市價十足支付,絕不讓你們吃虧!”
“我這就回去稟明家父,立刻籌措現款,盡快辦理手續!”
微起盈盈一拜:“如此就付給陳大哥了。”
陳文熙回去不過一刻鐘,就說了父親,快得連自己都意外。
“你還不走,杵在這兒做什麼?”
陳文熙遲疑地問道:“父親,你不生氣我退婚了?”
“紀知遠一去,他兒子又未長,勢必門庭凋敝,此時退婚本就是利大于弊,我為何要生氣?”
陳伯淵看了一眼兒子:“何況你又想好了解決辦法,有些長進。”
難得父親夸贊,陳文熙卻是實話實說:“這辦法,是紀家二小姐所想。”
他把去紀家退婚的過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陳伯淵聽了,贊道:“知遠兄有個好兒啊,可惜不是男兒,不然紀家門庭興盛指日可待!”
“父親,紀二小姐是有些聰慧,可這番夸贊也太過了吧……”陳文熙不以為意。
“你懂什麼?紀家小姑娘這個年紀就能看清自家境已是不易。”
“在面對姻親倒戈況下還懂得以退為進,利用陳家完一場借力打力,實在是聰慧不凡。”
說到這,陳伯淵嘆了口氣:“當初若訂的是,也不必退親了。”
“父親,我和文瑩……”
陳伯淵打斷了兒子:“你那些話說給柳家小姑娘聽就行,我且問你紀家產業市價幾何?”
陳文熙心下一松,立即答道:“兒子已略讓二掌柜估算過。”
“紀家那棟宅子在山塘街附近,臨河帶小碼頭,還算不錯,只是如今兵荒馬,房產不比從前,估價約在三千一百大洋左右。”
“至于鋪子,布莊在山塘街後巷,約有四十個平方,有量庫存,估價在一千五百大洋。”
“那宅子若非有碼頭,運輸便利,三千大洋也嫌多,至于……後巷那鋪子,做的是街坊生意,一千五百大洋算是公允。”
陳伯淵屈指敲了敲桌面,已然有了決斷:“罷了。既然要全這份‘仁義’,就不必在些許銀錢上斤斤計較。”
“就按你所說,契稅雜費我們一并出了,你立刻去賬房支取。”
“四千兌上海也能通兌的銀元券,另取六百現洋。務必要趕在紀家族人察覺之前,將此事辦妥。”
“再備兩輛馬車,挑兩個嚴、路的車夫,送們一程。”
陳文熙連聲應下,支取錢款以後,帶著心腹再次登門。
蘇韻屏退下人後,他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紀伯母,房子和鋪子共折價四千六百大洋,這里是三百大洋,考慮到出行不便,剩下四千三是銀元兌換券,上海那邊能直接兌付的。”
大洋一聽聲就知道是上品,蘇韻又看向手里的一沓銀元券,是中國銀行發行的,面額都是拾圓。
知曉陳家有心了,丈夫的眼也算不得錯,奈何此一時彼一時了。
事出奇地順利。
地保、契稅局一路綠燈,不過一個下午,那承載著紀家記憶的房契便更名易主,換了陳家的名號。
出了契稅局,陳文熙又遞過來十張拾圓面值的銀元券。
“伯母,明日凌晨四時,馬車會在後門等候,另有兩名得力可靠的隨從護送你們前往。”
“家中若有忠僕愿跟隨,也可一同上路,盤纏費用皆由小侄來承擔。”
蘇韻并沒拒絕,知曉窮家富路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