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二十分鐘,電車在八仙橋站停下,牽著幾個小蘿卜頭下了車。
過了橋,遠遠就能看見那片綠樹掩映的墓地。門口已經停了幾輛汽車,穿長衫的、著西裝的、拎著素籃的,三三兩兩往里走。
微沒有走進那片規整肅穆的園林,只在門外不遠一株法國梧桐下站定。這里視野開闊,能看清進出的人們。
旁邊已經有些紙錢的攤子,尋了塊空地,將藍布鋪在地上,又取出四個花籃依次擺好,安靜地站在竹筐旁,雙手疊在前。
白花、柳枝、素凈的竹籃,和旁邊那些擺攤賣錫箔、賣香燭的比起來,格外顯眼。
小豆子小聲問:“小姐,咱們能賣出去嗎?”
這時一道影子落在攤前,微抬頭,見一位戴深灰禮帽的西洋紳士。
他目掃過微面前的招牌,輕笑:“C'est toi qui les as faits”
微點頭:“Oui.”
他從西裝袋掏出幾個幣,挑出一枚雙毫遞過來。
微接過,把那個素籃雙手遞過去。
第一單,了!
微的花籃攤前漸漸聚了些人。
低頭帶著阿貍繼續編花籃,攤前不知不覺聚了越來越多的人。
“這是洋文嗎?”
“瞧著像……你看那彎彎繞繞的。”
“花頭經真……”
微抬起頭,迎著眾人目,聲音清晰平和:“是英文,寫的是‘肅穆柳籃’的意思。”
“哦喲,還弄上洋文了,小阿妹本事不小。”
一位路過老太太咂咂,注意力轉回花籃本,“這籃子倒是編得結實,白丁香也香。給我拿一個,祭奠我老頭子,他生前就喜歡丁香。”
說著從手帕包里數出正好兩角,易兩清。
自古以來人看熱鬧是真的。
沒想到,不過弄了個招牌,被三五人圍看只是個開始,因為人越來越多了。
這不,進來一個年,指著價格那行英文問:“這個……‘2 dimes’,是金算法?”
他說“金”二字時,聲音帶著一種分知識般的、小小的興。
微點點頭,簡短答道:“是,為了方便有些客人。”
年卻像是得到了鼓勵,又仔細看了看那簡潔的鋼筆畫和工整的字,低聲對同伴說:“這肯定不是普通擺攤的,說不定是哪個學生帶著弟弟們出來驗生活……”
托大家都看熱鬧的福,花籃越賣越快。
“給我一個。”
“我也要。”
遞錢的手接連來。
微負責收錢、遞花籃,阿貍在一旁抓時間再編幾個。
出門時帶了一些料,丁香花期太短,不趁著清明賣了,落一地也是白落。
竹筐眼見著空下去。
一位穿綢衫的太太直接放下一枚銀元,不等找零便提起四個籃子匆匆離去。
竹筐徹底空了。人聚得快,散得也快,不到片刻就都走完了。
小豆子蹲在空竹筐旁邊,還盯著人群消失的方向發呆:“沒了……都沒了……”
開拽著他的袖子:“豆子哥,咱們賣完了?”
“賣完了!”小豆子騰地站起來,嗓門亮得能傳三條街,“全賣完了!”
阿貍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小點聲。”手上不停在編素籃,“還能再編兩個呢。”
微忍不住笑了。這孩子,倒是有做生意的頭腦。
看了一眼帶來的料,丁香花還剩一小把,柳條也夠。
“行,再編兩個。”接過小貍手里的半品,三兩下把底子收好,又遞回去,“你編,我串花。”
小貍點點頭,接過籃子繼續編。小豆子湊過來想幫忙,被微塞了一把丁香花:“你把這些串起來,別串太。”
小豆子癟癟,乖乖坐到一旁串花。開蹲在他旁邊,兩個小人兒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遠,海關大樓的鐘聲悠悠傳來。原來已經十二點了,難怪墓園口的人顯得越發了。
此時街角出現了一輛黃包車,一位穿著筆西裝的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
他站定後,目掃過旁邊那幾個賣紙錢、錫箔、洋花的攤子,徑直走向微的花籃前。
“你這柳籃子,倒是別致。買給老頭子,他應該喜歡。”後半句聲音已經低不可聞。男人買走了最後兩個花籃。
“收工!阿姐請你們下館子好不好?”
“好耶!”小豆子歡呼。
阿貍示意弟弟小聲些,隨後看向微“小姐,我們下午不來了嗎?”
微對上阿貍期待的眼睛,笑著站起拍了拍子:“不來了。我們明天早點來,七點怎麼樣?”
其實微比阿貍還可惜。
丁香也就這幾天趕上好時候了,只是這年頭通不便,人們辦事出門都早,下午過來祭拜的不能說沒有,只能說很。
阿貍頓時也高興起來。
微帶著三個小蘿卜頭,走了七八分鐘,找了家街口干凈的小飯館。
“來一份油小河蝦,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一盤清炒時蔬,再來四碗米飯。”
伙計應了一聲,上桌前倒了四杯茶水,轉往後廚去了。
小豆子趴在桌沿上,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盯著隔壁桌的菜,一會兒盯著伙計手里的托盤,里小聲念叨:“糖醋里脊……油小河蝦……”
開學著他的樣子,也趴在桌沿上。兩個小人兒腦袋湊在一起,像兩只等食的小狗。
阿貍坐得端正些,但眼睛也不住地往後廚瞟。
不多時,菜陸續上來了。
油小河蝦又香又脆,糖里脊酸甜可口,還有一道小孩基本都的番茄炒蛋。
四個人最後吃了五碗飯,微只吃了半碗,阿貍吃了兩碗半!
吃完飯,伙計過來算賬:“油小河蝦一角五分,糖醋里脊一角二分,番茄炒蛋八分,清炒時蔬四分,米飯五碗五分,一共四角四分。”
微付過錢,牽著開,準備帶他們坐電車回去。
小豆子突然仰著小臉問:“小姐,我們不坐電車,走回去。省下來的錢夠明天來吃飯嗎?”
微忍俊不:“我們坐電車回去也可以明天來吃飯呀。”
“真的?”
“真的。”
小豆子眼睛亮亮的,著期待:“那明天能多點一個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