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點一點沉下去,遠山的廓變得模糊。
宋今昭索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兩條晃悠悠地搭著,百無聊賴地看風景。
今天穿的是一件咖的薄款,下配著淺藍牛仔,原本清爽又隨。
可隨著溫度一層一層往下降,冷風從領口往骨頭里鉆,終于扛不住了,從行李箱里翻出那件黑大裹上。
黑大襯得整個人愈發纖細白皙,像一株在風里微微搖曳的烏桕。
藏族大哥已經被拖車連人帶車接走了,臨走前再三道歉,說回頭一定把錢退給。
宋今昭倒不在意,揮揮手讓他先走,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路邊。折騰了一天,其實有些累了,但心里那點的期待像是風里的小火苗,怎麼也熄不滅。
低頭看見腳邊有幾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那種明亮的藍,像從天空上剪下來的一小片。
忍不住采了一朵,歪著頭想了想,把它別在了自己魚骨辮的繩套上。烏黑的發辮間綴著那朵藍盈盈的小花,襯得整個人明又靈,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姑娘。
宋今昭單手撐著白皙的臉頰,指尖無意識地在臉頰上輕輕點著。
無聊得很。
風聲、草聲、偶爾的鳥鳴,都蓋不住腦子里那個聲音,低沉的、像被烈酒浸的、讓人耳朵發燙的聲音。
忍不住開始猜想:有這樣一副嗓子的人,會長什麼樣呢?
腦袋里閃過藏族人的形象,大多皮黝黑、材壯實,五深邃獷。
想,如果那個聲音的主人也是黑黑壯壯的模樣……宋今昭皺了皺鼻子,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那也太可惜了,簡直是暴殄天。
偶爾有車輛從公路上駛過,車燈遠遠地掃過來,便抬起頭去看一眼。
不是。
又一輛,還不是。
等待的時間越拉越長,心里那些細細碎碎的期待,像被人一一走的線頭,漸漸變得有些散。
又等了將近十分鐘,在天徹底沉下去之前,一道低沉有力的引擎聲從遠傳來。
一輛黑大G穩穩地停在了面前。
宋今昭拍拍屁站起來,隨手拂了拂大上的草屑。
車門打開,一道影了下來。
靛藍的藏袍,袍角在暮風里微微翻涌,像是高原上一片被吹皺的湖泊。
他的眉眼清冷至極,仿佛千年雪峰頂上從未融化的寒冰,目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距離。
脊背得筆直,像曠野里迎風而立的雪松,孤傲而不屈,襯著那藏袍,像月落在初雪上。
他整個人靜默地站在那里,便是一尊從雪域神山上走下來的年神祇。
宋今昭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毫不掩飾地盯著他看,目灼熱而坦,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
那道好看的眉眼,那道高的鼻梁,那道薄而微抿的。
嘉措被看得腳步一頓,但很快,他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邁步朝走過來。
那道讓惦記了許久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
“是宋小姐嗎?”
低沉的,磁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卻比電話里還要好聽一百倍。
宋今昭對上他那雙好看的眼眸,朝他走近了一步,微微仰著臉看他,的眼睛里含著一點笑意,聲音輕輕巧巧的:“你怎麼知道我姓宋?”
嘉措沒有躲避的目,但也沒有多看一眼。
他彎腰拎起放在腳邊的行李箱,作利落地轉走向車尾,打開後備箱,將箱子放了進去,解釋道:“今天來住的,就只有宋小姐。”
宋今昭跟在他後,歪了歪頭,“哦——原來是這樣。”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俏皮。
嘉措放好行李,關上後備箱,轉的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宋今昭已經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副駕的車門,毫不客氣地坐了進去。
調整了一下副駕駛的位置,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後眨著那雙好看的眼睛,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嘉措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移開,他的結微微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將那句話咽了下去。
宋今昭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片刻的猶豫,角的笑意更深了。
歪著頭,聲音里帶著一點故意的、綿綿的試探:“怎麼了?不能坐嗎?還是……你不喜歡我坐在這里?”
一邊說,一邊明正大地打量他。
從眉骨到鼻梁,從下頜線到結,目像是有實質的,一寸一寸地在他上落下去。
的眼神里沒有半點,坦得近乎放肆,卻又偏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生厭的憨。
嘉措垂下眼,避開了那道灼人的視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中帶著點抖:“沒有。宋小姐想坐,就坐下吧。”
他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來,系安全帶,表依舊清冷如霜,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扣安全帶的時候,稍稍用了些力氣。
宋今昭撐著腦袋,側過來專注地看著他。
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發間那朵野花殘留的一點淡淡清香。
不不慢地開口,聲音得像化開的糖:“別我宋小姐了。我宋今昭。你呢,你什麼名字?”
嘉措沒有看,手點火,發機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亮起幽幽的。
他說:“坐好,系安全帶。”
“你先告訴我你什麼。”宋今昭不,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
嘉措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沉默了兩秒,依舊沒有回答。
宋今昭拖長了聲音,語氣里帶上了一點撒的意味:“啊呀——我可是要在你那兒住上很久的呢。告訴我唄。”
眨了眨眼,睫像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
嘉措終于側過頭來看一眼,那一眼極快,卻讓嘉措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了。
他轉回去,目視前方,聲音低沉平穩:“嘉措。”
“嘉措……”宋今昭低聲念了好幾遍,像是在舌尖上反復品嘗這個名字的滋味。
的聲音輕輕的、的,每念一遍,嘉措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就一下,但他的表依然清冷如初,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宋今昭笑了,笑得很滿意:“好聽。”
接下來,就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一樣,開始了的問答游戲。
“還有多久到?”側著頭看他。
“二十分鐘。”目不斜視。
“你們民宿好看嗎?”
“好看。”
“你平時都住在那里嗎?”
“嗯。”
“你多大了?”忽然湊近了一點。
嘉措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隔了一秒才回答:“……二十七。”
宋今昭笑瞇瞇地“哦”了一聲,然後又問:“那你在這邊多久了?”
“我是本地人。”
每一個答案都短得像是在應付,但宋今昭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覺得,看他那副被問得無可奈何又不得不回答的樣子,有趣極了。
忽然角勾起一抹弧度,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像是不經意間出來的一個問題:
“你是單嗎?”
“是。”
嘉措幾乎是在話音剛落的同時就答了出來,話音剛落,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宋今昭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到了魚的貓,聲音輕快得帶著鉤子:“巧了,我也是單。要不要——”
“宋小姐。”嘉措打斷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些,也沉了些。
他的目重新落在前方的公路上,結上下滾了一下,“我在開車。安靜一點,好嗎?”
宋今昭乖乖地回座位,嘟了嘟,委委屈屈地靠回椅背,小聲嘟囔了一句:“兇什麼嘛……”
宋今昭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點狡黠的笑意。
當然不是真的委屈,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這個看起來像雪山一樣冷的人,到底會不會出一點別的表。
車安靜了幾秒,只有發機低沉的聲音。
然後,那道低沉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輕了一些: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宋今昭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抬起了頭。
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角的笑意怎麼都不住。
轉過頭去看他,看到他依然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耳朵卻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微微泛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忽然就覺得心里了一下。
“好吧,”宋今昭彎起眼睛,聲音甜得像剛從罐子里撈出來的,“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