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措的車技確實好,盤山公路彎彎繞繞,一道接一道,他開得又快又穩,車幾乎沒什麼顛簸。
宋今昭靠在椅背上,原本還想再逗他說幾句話,可頭又開始嗡嗡地脹痛起來,太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敲著。
這導致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也比之前淡了些。
嘉措的目從路面過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他的聲音放了:“忍一下,第一天就是會難的。”
宋今昭“嗯”了一聲,難得乖巧地沒有再說話,閉上眼,著車子平穩地前行,引擎聲低沉而安穩,像某種讓人安心的背景音。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了下來。
宋今昭推開車門,腳踩上實地的那一刻,仿佛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深吸了一口清冽的高原空氣,頭疼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
嘉措下了車,看了一眼,他沒有多說什麼,轉去後備箱取了的行李箱,單手拎著,作干凈利落。
“走吧。”他走在前面,聲音淡淡的。
宋今昭跟在他後,穿過一道木制的門廊,走進了民宿。
推開門的瞬間,濃郁的藏式風撲面而來。
整棟建筑藏族風味濃厚,糲中著溫潤。
雕花的窗欞上繪著五彩的吉祥八寶圖,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五彩經幡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不停歇的誦經聲。
石砌的圍墻邊種滿了格桑花,在暮里開得熱烈而安靜。
屋,燈泛著溫潤的澤,手工編織的藏毯鋪滿了地板,踩上去而厚實,暖意混著油茶的醇香,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那是一種溫暖的、讓人不由自主放松下來的氣息。
宋今昭還沒來得及細細打量,就注意到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藏族男子。
十五六歲的模樣,和嘉措一樣穿著藏袍,他手里托著一條白的哈達,看見宋今昭進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嘉措,喊了一聲:“哥。”
嘉措放下行李箱,接過年手里的哈達。
他走到宋今昭面前,微微俯,作輕地將那條潔白的哈達掛在了的脖子上。
哈達得像一片雲,輕輕落在的肩頭,然後他直起,微,說了一句宋今昭聽不懂的話。
那語言低沉而流暢,像山間的溪水,又像風過經幡的聲音。
宋今昭歪著腦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燈映在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故意湊近了一些,聲音的:“嘉措,什麼意思呀?”
嘉措沒有後退,但也沒有迎上的目,他轉倒了一杯油茶,遞到手邊:“頂多德瓦土秀。意思是,祝愿你平安吉利。”
宋今昭笑著接過那杯油茶,低頭抿了一口。
初口,是一咸香,帶著屬于高原的獷味道,直直地沖上舌尖。
微微一愣,隨即那咸味便化開了,茶香慢慢回甘,在口腔里漾開一層溫潤的暖意。
宋今昭其實不太喜歡咸口的飲品,但這杯油茶,倒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以接。
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慢了些,像是在細細品味什麼。
然後抬起頭,笑瞇瞇地看著嘉措,聲音甜得像摻了:“好喝的。”
旁邊那個藏族年立刻笑開了,帶著幾分得意地道:“好喝吧?那是我哥親手做的。”
宋今昭的目轉向嘉措,眼尾微微上挑,語氣里帶著一種人的、漫不經心的鉤子:“是你親手做的啊——難怪這麼好喝。”
嘉措的眉頭了一下,他沒有接的話,而是偏頭看向那個年,聲音不重:“桑。”
桑立刻閉了,但眼里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嘉措說:“你帶客人上樓吧。”
說完,他轉就朝里間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拔而疏離。
宋今昭撇了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轉向桑:“他是你哥啊?”
桑點點頭,很自然地上前幫拎起行李箱,一邊往樓梯走一邊回答:“是啊。怎麼了?看我哥長得帥氣,想追我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帶著幾分年人特有的直率和調侃,顯然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問了。
宋今昭跟著他上樓,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點遮掩,坦得讓人意外:“是啊,我想追你哥。”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追你哥的人多嗎?”
桑回頭看了一眼,顯然沒想到這位大城市來的會這麼直接。
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想追我哥的人,多的是。”
宋今昭聽了這話,非但沒有氣餒,反而笑得更燦爛了,走到樓梯轉角,過窗戶看見遠雪山模糊的廓,聲音輕卻篤定:“最後一定是我功。”
桑把行李放到房間門口,轉過來,臉上帶著好奇和疑:“為什麼?”
宋今昭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微微側頭想了想。
的辮子垂在肩側,那朵藍的小花在昏黃的燈下依舊明得耀眼。
宋今昭說:“有些人生來就會擁有某個人,你哥,我勢在必得。”
說完,推門進了房間,留下桑一個人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他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後,飛快地跑下了樓。
宋今昭定的房間是民宿最貴的頂層。
推門進去,屋的陳設時尚,并不像樓下那樣是藏式風,而是在現代化的簡潔里,恰到好地融了一些藏族元素。
床尾鋪著一塊手工編織的藏毯,窗臺上擺著一只銅質的小油燈,墻上掛著一小幅唐卡,彩鮮艷而沉靜。
玻璃窗外,可以遠遠地見山脈的廓,夜中雪山沒在深藍的天幕下,只剩下一道道溫的弧線。
宋今昭掉大,整個人倒進的大床里。
床墊微微陷下去,將整個人裹住,一路的疲憊像水一樣涌上來,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快要沉夢鄉的時候。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不重,但很清晰。
宋今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在床上賴了兩秒,然後爬起來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看見嘉措站在門外,手里托著一個木制托盤,上面擺著飯菜。
他依舊穿著那靛藍的藏袍,走廊昏黃的燈落在他肩頭,將他清冷的眉眼映得和了幾分。
宋今昭的困意頓時散了大半,靠在門框上,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甜甜的笑:“怎麼了,想我了嗎?”
嘉措沒有接這句話。他的目從臉上掠過,落在那頭有些凌的辮子上,又很快移開。
他說:“吃點飯再睡吧。”
宋今昭低頭看向他手里的托盤,牦牛蓋被,烤豬排,分量不算大,但擺得整整齊齊,冒著熱氣,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確實了一天,這會兒聞到香,胃里不爭氣地了一聲。
手接過托盤,故意問道:“你親手做的嗎?”
嘉措看著,隔了一秒,他問:“這很重要嗎?”
宋今昭端著托盤,歪著頭看他,眼神認真得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當然重要了。”
的聲音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氣,“要是別人做的,我就吃一點;要是你親手做的——”
頓了頓,眼睛里漾開一片笑意,“我就多吃一點。”
說這話的時候,角微微上揚。
然而嘉措的神卻沉了幾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認真:“吃一點。”
宋今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端著托盤的手頓了頓,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為什麼?”
嘉措像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他微微垂下眼,聲音放緩了一些,耐心解釋:“你第一天來,晚飯最好吃一點。吃太多會難的。”
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最好不要洗澡。”
宋今昭聽到“不要洗澡”四個字,臉上的表微妙地變了一下,的眉頭輕輕擰起來。
嘉措像是知道在顧慮什麼:“可以一下,但盡量避免大作,不然會難的。”
宋今昭的表慢慢舒展開來,角一點一點地彎上去,眼睛里漾開一種的、帶著點狡黠的。
微微側頭:“你是在關心我嗎?”
嘉措站在門口,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面前這個姑娘,黑發編的魚骨辮有些松散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辮尾那朵藍的格桑花依舊別在那里,襯著白皙的臉頰和微微泛紅的鼻尖,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可。
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泉水,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垂下眼,聲音平穩:“這是我應該做的。”
宋今昭眨了眨眼,彎下眉眼,笑意更深了。
故意湊近了一點點,聲音輕輕的:“你是每一個客人都這麼關心嗎?”
嘉措的視線里又出現了宋今昭,鼻尖因為剛才趴著睡而泛著一層淺淺的紅,襯得整個人像一只剛睡醒還帶著倦意的小貓。
“如果你回答是的話,”宋今昭聲音低了下去,“我會很傷心的。”
嘉措看著。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移開了目,聲音依舊是那種好聽得要命的低沉:“記得吃一點。”
說完,他轉過,沿著走廊朝樓下走去。
宋今昭端著托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臉上的笑意怎麼都不下去。
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飯菜,小聲嘟囔了一句:
“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