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宋今昭在房間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醒來後,懶洋洋地窩在被子里刷了會兒手機,指尖漫不經心地在屏幕上。
朋友圈里都是原主那些所謂朋友們的態。
名媛聚會、奢侈品曬單、致下午茶,正打算關掉,指尖忽然頓住了。
一張合照猝不及防地撞進視線。
裴淮南和莫璃。兩個人站在一不知名的山水之間,裴淮南攬著莫璃的肩,莫璃靠在他懷里,兩個人笑得眉眼彎彎,儼然一對璧人。
底下的評論卻熱鬧得很。
“好般配!”“淮南哥終于修正果了!”“莫璃姐姐太了吧!”
清一的祝福,熱熱鬧鬧地鋪了一屏幕。
宋今昭撇了撇,拇指一劃,屏幕暗了下去。
翻坐起來,目落在鏡子里的自己上。
白的藏袍還穿在上,辮子微微松散了幾縷,襯著窗外進來的,整個人像一幅畫。
忽然想起嘉措穿著藏袍的樣子,藏袍袍角翻涌如湖,腰勁瘦,脊背直,像曠野里一棵孤傲的白楊。
那樣的一個人,要是能和他站在一起拍張照,應該很好看吧。
宋今昭彎了彎角,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別人有的合照,也要有。而且,要比別人的好看一萬倍。
走到窗邊往外看。天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黃昏的線從山脊後面慢慢退去,天空從橘變灰紫,約約有幾顆早亮的星星,像誰隨手撒在天幕上的碎鉆。
院子里傳來音樂聲和人聲,約約的熱鬧。
宋今昭理了理頭發,踩著樓梯下了樓。
一樓熱鬧得多,客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端著酒杯聊天,有人拿著手機拍照,空氣里飄著烤的香氣和一種說不出的歡快氛圍。
宋今昭正張著,就瞧見桑抱著一捆木柴急匆匆地往外走,像一只忙碌的小蜂。
手拉住他:“這是有什麼活?”
桑停下腳步,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年人特有的興勁兒:“每個周日,我們民宿都會搞活!有興趣的客人都可以參加,圍著篝火跳鍋莊舞,跳累了就歇會兒,吃點水果喝點酒。可好玩了!”
宋今昭笑了,眉眼彎彎的:“你們還會。”
桑下一抬,得意洋洋地說:“那是,我們可是好評榜第一的民宿!”
說完,他抱著木柴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音樂聲是藏族的民歌,旋律悠揚而熱烈,像高原上的風,帶著一種原始的、不加修飾的生命力。
宋今昭循著聲音慢慢走過去,推開院子的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那里燃起了一個大大的篝火,橘紅的火焰舐著夜空,將周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火星噼里啪啦地飛濺起來,像是從火焰里生出的螢火蟲,轉瞬即逝,卻得驚心魄。
十幾個客人已經圍著篝火跳了起來,有人穿著藏袍,有人穿著日常的服,舞姿有笨拙的,有靈的,但重要的是那份自由與恣意,是火映在每個人臉上的那種純粹的快樂。
宋今昭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目在人群中環視了一圈,沒看到那道悉穿著藏袍的影。
倒是看見了宋勉。
那個開朗的男生正和他的朋友,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在篝火旁邊跳得正歡。
宋今昭低頭看見面前的矮桌上擺著幾只杯子和一把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舉到邊抿了一口。
口甜甜的,帶著一種谷的醇香,猜應該是青稞酒。
又喝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
就在這時,一道影從影界走了過來。
脊背直,步伐沉穩而從容,火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雙清冷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暖的,冷與暖織在一起,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攝人心魄的好看。
宋今昭的心跳不爭氣地快了一拍,但很快調整好表,仰起臉來,沖他笑了一下。
“給我倒一杯酒吧。”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自然而隨意。
嘉措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拿起酒壺,穩穩地將杯子注滿,青稞酒在杯中微微晃,倒映著頭頂的星空和遠的火。
他沒有直接把杯子遞給,而是微微側了側,用一種不急不緩的語調說道:“喝青稞酒,要先敬天地神靈。”
他出右手,用無名指在杯中的酒里輕輕蘸了一下,然後向著空中彈了三下,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儀式的莊重,“敬天、敬地、敬神靈。”
宋今昭照著他的樣子做了,三滴酒飛夜空,在火中閃了一閃便消失了。
“扎西德勒。”嘉措說。
宋今昭已經查過這個詞的意思了,是祝你幸福快樂的意思,彎起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這句話收好了。
嘉措接著說道,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不慢的調子:“接下來,我倒滿酒,你喝一口,我添滿;你再喝一口,我再添滿;你喝第三口,我最後一次添滿,這一次,你需要將整杯酒一飲而盡。”
宋今昭聽著這一連串的規矩,眉頭微微挑了起來,語氣里帶著一點嗔的抱怨:“這麼多講究嗎?”
嘉措的目落在臉上,那一貫清冷的眉眼間,忽然漾開一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高原上初春的第一縷風,他微微彎了彎角,聲音放得很輕:“不是你要我給你倒酒嗎?”
宋今昭被他這一笑晃了一下神,心跳又快了幾拍,嘟了嘟,做出一副不不愿的樣子,眼底卻全是笑意:“行,我喝。”
第一口,酒過舌尖,甜中帶。
嘉措將杯子添滿。
第二口,酒意開始在齒間彌漫,帶著一種溫熱的覺,從嚨一路下去。
嘉措再次添滿。
第三口,喝得慢了一些,目過杯沿看著他。火在他眼底跳,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然後,嘉措最後一次將杯子添滿,這一次倒得很滿,酒幾乎要溢出杯沿。
宋今昭端起杯子,仰起頭,一飲而盡。
青稞酒不像白酒那樣辛辣,但後勁綿長。
一連幾杯下去,一溫熱的氣流從胃里升騰起來,順著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臉頰以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像是被火照亮的桃花,的,的,好看得不像話。
宋今昭放下杯子,站起來。
藏袍的擺在夜風里輕輕晃了一下,微微仰著臉看向嘉措,眼睛里映著跳的火:“你陪我去跳舞,好嗎?”
嘉措的目落在泛紅的臉頰上,又落在那雙亮晶晶、格外潤的眼睛里。
他垂下眼,聲音放了幾分,卻是拒絕:“你去吧。”
宋今昭定定地看了他兩秒。
那兩秒里,火在眼睛里明明滅滅,像是什麼念頭正在迅速形,然後彎起角,笑得又甜又挑釁:“那我走了。你別後悔。”
說完,轉過,頭也不回地朝著篝火的方向走去。
白的藏袍在夜里像一朵移的花,辮子上的珠子隨著的步伐輕輕撞,發出細碎的、悅耳的聲響。
嘉措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沒有說話。
宋今昭剛走進人群,就被那熱烈的氛圍裹挾了。
鍋莊舞的步子并不難,左左右右,前前後後,轉圈,再轉圈,像是在大地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圓滿的圓。
起初還有些生疏,步子踩得小心翼翼的,但很快就被音樂和火染了,漸漸放開了手腳,藏袍的擺在側旋轉、飛揚,像一朵盛開的花。
宋勉跳得正歡,一腦門的汗,正要退下去休息,余忽然捕捉到那抹白的影,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黏在那張被火映得格外明艷的臉上,心跳驟然加速。
“你先去,我再跳一會兒。”宋勉拍了拍邊張力的肩膀。
張力順著他的目看過去,一眼就瞧見了宋今昭,他挑了挑眉,角咧開笑,低了聲音:“行啊,春心萌了?”
宋勉被他說得耳朵一紅,推了他一把:“滾。”
張力哈哈笑著走了,宋勉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挪到了宋今昭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但尾音還是不控制地上揚了:“你好啊,宋小姐。”
宋今昭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著點了點頭。
的臉頰泛著紅暈,不知道是火映的還是酒意未散,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勉的舞步,語氣里帶著一點意外的贊賞:“可以啊,學過?”
宋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咧笑了:“來之前特意看了幾個視頻,惡補了一下,要不要一起跳。”
宋今昭的目越過宋勉的肩膀,不聲地往嘉措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里,藏袍在夜風里微微翻,姿態從容而疏離,火映不到他的臉上,他的表沒在影里,看不真切。
但宋今昭知道他在看這邊。
收回目,對著宋勉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剛才甜了幾分,聲音也輕快了起來:“可以啊。”
宋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了什麼。
嘉措站在院子的邊緣,看著篝火那邊有說有笑的兩個人,沒什麼表。
但下頜微微抬著,下的線條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角微微抿著,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冷的微妙弧度。
他的眉心微微皺著,眉尾向下了,目平靜,但那平靜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可抑制地翻涌著。
桑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里還拿著一串沒吃完的烤串。
他順著嘉措的目看過去,一眼就瞧見了篝火邊正和宋勉有說有笑的宋今昭,又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張冷得像結了冰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哥,”桑咽下里的,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就這麼看著?”
嘉措沒說話,他又深深看了那邊一眼,他轉過,藏袍的下擺在夜風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走了。
宋今昭的余一直在嘉措上,看見他轉。
的角彎了彎。
“哎呀,”忽然停下腳步,按了按太,“我好像有點醉了,先上去休息了。”
宋勉正在興頭上,聞言愣了一下,眼里閃過一明顯的不舍。
他張了張,想說“我送你”,又覺得太唐突了,開合了兩下,最後只出了一句:“那……那行吧。你好好休息。”
宋今昭沖他笑了笑,道了聲晚安,便轉過,不不慢往嘉措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出篝火的圈,低下頭,借著遠過來的一點微,看見自己藏袍的擺上落了一片細細的火星灰,像是誰故意撒上去的碎金。
用指尖輕輕拂了拂,角的笑意怎麼也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