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賀老爺坐在書桌旁,面前放著一個盒子,盒子里是滿滿的一沓契紙。
他不舍的挲著,將房契、地契、份協議書等一份份的拿出來,仔細端看。
這些,一部分是妻子的嫁妝,另一部分則是他們夫妻三四十年的共同經營。
如今兒媳婦卻要將它們都捐出去,這是要把他們多年的心拱手送人啊。
他如何不心疼?
書桌對面,靠墻的位置是一組桌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子。
烏發雪,容貌昳麗。
一修的海棠繡玉蘭花的旗袍,勾勒出纖細裊娜的形。
一雙看狗都深的桃花眼,翹的鼻梁右側有一點痣,非但不是白璧微瑕,反而平添了一抹靈與魅。
極致的貌,凹凸的材,卻不顯俗。
因為的氣質是高貴的,從里到外都著濃濃的書卷氣。
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讓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過極好教育的大家閨秀。
賀老爺看著這樣的兒媳婦,心里亦是滿意的。
他和老妻親四十年,生了八一子。
八個兒早早都嫁了人,唯一的小兒子,十四歲考上大學,十五歲就不顧學業的跟著部隊走了。
過去的八年里,他一直都在外面打仗。
中間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是革自家的命。
萬畝良田,都讓兒子給分了。
賀家老兩口險些被氣死。
還是兒媳婦心,一邊勸著兒子,一邊哄著他們老夫妻。
兒子那次回家,唯一讓老兩口滿意的,就是聽他們的話,跟兒媳婦舉行了婚禮、圓了房。
兒子新婚第二天就走了,沒能讓兒媳婦懷上孕。
不過,有了名分,兒媳婦了自家人,賀家老兩口也就更加放心的把產業都給了打理。
南星是他們家的恩人,亦是他們夫妻為兒子選定的養媳(福星)。
起初,賀家夫妻把南星當兒。
賀太太教讀書、管家,教琴棋書畫,賀老爺則教管賬、做生意。
南星正式嫁賀家後,老兩口又把當兒媳婦,讓經營省里、縣里的廠子。
南星不愧是他們夫妻一手教養長大的接班人,將幾產業都經營得極好。
賀老爺不止一次跟賀太太說:
“咱們賀家的家產,小九是指不上了,幸好咱們還有星兒。”
“只等小九打完仗回來,讓他和星兒給咱生個孫子,賀家就能長長久久的傳下去!”
沒了田,還有工廠、醫院,他們賀家照樣富貴綿延。
然而,賀老爺沒等到兒子,卻等來了兒媳婦想要“敗家”的決定。
幸而因著之前兒子兒媳的“先見之明”,賀老爺知道時代變了,賀家想要長久富貴的愿,可能無法實現。
他這才沒有直接跟兒媳婦翻臉。
他知道,他家兒媳婦和兒子不同,兒子是真的有信仰,而兒媳婦更多是順勢而為。
他家星兒啊,慣會,食不厭膾不厭細,非錦華服不穿,非珠寶首飾不要!
從來不會犧牲自己的利益。
星兒上產業,必定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這般想著,賀老爺便沉聲問道:“星兒,你且說說,為何要上?”
“爹,九哥是D員,他如今還在部隊,這些產業,可能會影響到他的前途!”
南星也舍不得。
當年好不容易找到賀家這樣的好“人家”,如愿過上了錦玉食、呼奴喚婢的生活。
這般好日子,還沒有過夠呢,又豈愿無端舍棄?
可惜,現實不允許啊。
飽讀詩書,多才多藝又見多識廣的南星,再也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啥都不懂、被爹娘舍棄的小難民。
不但長大了,也學會了許多。
更意識到,自己好像對于善惡好壞有著極為敏銳的直覺。
而就是靠著這份直覺,找到了賀家,進到賀家,并在長過程中,躲過了好幾次危機。
四年前九哥回家,極力要把家里的田都免費分出去。
南星心底是拒絕的,可又有莫名的覺:九哥說得對!必須這麼做!
南星相信直覺,這才幫著九哥一起勸爹娘。
不到兩年,現實就告訴南星以及賀家人,他們的決定是何等明智!
南星也就愈發相信自己的直覺。
最近一段時間,南星又有了不好的覺。
拿出幾張報紙,站起,將選好的版面放到了賀老爺面前:
“爹,您看,這是去年京城、海城的報紙,我商場的朋友幫忙我帶來的!”
他們老家距離京城、海城都不近。
在通、通訊并不發達的當下,報紙等資訊,有地域,更有延遲。
南星收到的時候,已經是今年二月。
看了報紙,才知道,在去年國家就針對工商業開展了許多活。
國家懲戒的是不法商人,但南星還是敏銳的從文章的字里行間,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或許,這些工廠,早晚會跟那些田地一樣。
他們賀家必須早做打算。
賀老爺只看到了表面的報道,是有關整治不法商人的。
所以呢?
與他們賀家有什麼關系?
他們家的經營,素來合規合法,對待工人一直還十分寬厚。
面對賀老爺疑的目,南星只說了一句話:“爹,別忘了咱們家的地,還有周圍的那些地主如今是個什麼境地!”
賀老爺懵了,看看兒媳婦,再看看報紙,忽的,他反應過來。
最後,賀老爺一拍書桌,抖著,堅定的說道:“捐!必須捐!”
南星點點頭,“辦完手續,興許還有獎勵,到時候我都寫信告訴九哥,讓他知道,在他的影響下,爹娘和我非但沒有給他拖後,反而爭做積極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