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寶丫的爹死在河堤上的時候,才五歲出頭。
那是春天的事。
府征發民夫修運河,每家每戶出一個人,不出人就出錢。
家沒錢,爹就只能去修運河了。
去的時候人還是好好的,能把舉起來扛在肩膀上,能拿胡子茬扎的臉,扎得咯咯笑。
爹走了二十來天,有人跑回來報信,說竇老三出事了——大概是勞累過度,竇老三在挖運河的時候一個跟頭栽進了被接連幾天的大雨泡爛的河淤里。
工友們在淤泥里刨了好久,卻沒有人到竇老三。
大約是找不到尸首了,報信人憾的說。
娘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河邊洗服。
報信的人說完,娘在河邊蹲了很久,手里攥著一件沒洗完的褂子,指節發白。
然後把褂子擰干了,端著盆回了家,把門關上,抱著寶丫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沒亮,又照常起來燒火做飯了。
寶丫那時候還不完全明白“死”是什麼意思。
不過約約知道爹不回來了,沒人把扛在肩膀上了,也沒人拿胡子茬扎的臉了。
沒幾天,娘又被去修船。
說是皇帝要南巡的龍舟,人手不夠,男丁去修運河和離宮還沒回來,縣里派人挨家挨戶地敲門,有男人的出男人,沒男人的出人。
造船的活比種地苦得多。
人們要沒日沒夜地在齊腰深的水里泡著,扛木料,刮船板,打麻捻填船。
縣里其實是管飯的,但份例也太了,娘一個弱小子,總也搶不上多。
于是寶丫每天給娘送飯。
飯是從祖父母家端來的,說是飯,實際上也很勉強。
不過是寶丫從自己的那一份里省出來的。
工期很張,就連吃飯也在水里泡著。
祖父母家里也不富裕,一把年紀了,還要做工。
大伯被征去修宮殿了,堂哥差點也被征走,他也才11歲,家里上了最後的余錢才留下來。
寶丫不怨大伯母天天甩臉給看,都是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過了今年沒明年的,祖父母和大伯母愿意管口飯就不錯了。
也不是白管飯,還是要跟著祖父母還有堂哥去地里干活的。
寶丫每天端著大半碗稀粥,從祖父母家走到造船場,粥涼了也沒辦法,娘不挑,端起來就喝。
可惜娘還是沒能留住。
這一天寶丫照例去送飯,但是沒找到娘。
一直一起做工的工友站在水里,疲憊地抬起頭來對寶丫說,你娘走了。
竇寶丫懵了一下,走了?走哪了?
工友指了指南邊。
南邊有一條專門運送造役工尸的路,通往郊區的葬崗。
徭役辛苦,死者半數,那條運尸的道路上的車從來沒斷絕過。
沒有去求監工。知道求也沒用。
竇寶丫轉就跑,跟著那運送尸的車往葬崗跑去。
一路上聞著尸的腐臭味,也看了幾眼。
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死相,腰部以下浮腫腐爛,皮呈現出一種被水泡爛的慘白,并從中鉆出一團團白花花的蛆蟲。
小小一個人,邁開干瘦的小短盡力地跑著。
跑的頭昏眼花,才來到葬崗。
也巧,娘剛送來不久,很快就找到了,不用在這腐爛味道熏天的葬崗翻來找去。
也是那樣的死相,浮腫的臉,浮腫的,和似乎永遠掉不完的蛆蟲。
用上幾乎吃的力氣,把娘拖到一個不遠還算平整安靜的地方——至不用和人疊著躺。
一趟折騰下來累的眼前發黑,嚨發甜,天已經黑了,但是這一天還沒結束,還得回到祖母家去。
家里還是給留了一碗稀粥,就是已經涼了,也是給溫著還得廢柴火呢。
現在打柴也難得很,周圍的樹都被砍去給皇帝做龍舟了,平常寶丫和堂哥也會去造船場撿些邊角料回來。
聽見回來,大伯母醒了。
大伯母一臉怨氣地出來查看,看見寶丫捧著碗,頭一回喝地。
大伯母怪氣說:“死丫頭,今天不給你娘送飯了?”
寶丫猶豫了一下,放下碗,說:“……我娘沒了。”
“什麼沒……!”大伯母頓了一下,臉上出難以形容的表,寶丫還小,本看不懂。
像是悲傷,又像是歡喜。
“走了好。”大伯母說道:“福去了,再不用吃苦累。”
說完轉就回屋,一陣窸窸窣窣地聲音傳來,大伯母又從屋里鉆出來,扔了一條還有溫度的草席給寶丫。
隨後又進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沒再有聲音傳來。
寶丫在祖母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用力了一會兒角,拿起草席,轉頭又像葬崗走去。
就算是一個草席,對于一個長期吃不飽飯的五歲多的孩子來說,也是太沉了。
拖幾步,歇一下,拖幾步,歇一下,從祖母家拖到葬崗,拖了大半宿。
寶丫拖著席子走在田埂上,草鞋磨破了腳後跟,也顧不上疼。只想著趕拖到地方,趕挖坑,不能讓野狗聞著味道過來。
葬崗上,果然又多了幾尸。
寶丫找了一塊比較平整的地方,把席子放下,再吃力地把娘放在草席上裹好,然後跪下開始用木挖土。
土不不,長滿了雜草,用木進土里,撬起一塊,再用手把土開。
挖了沒幾下,木到了石頭,手上磨掉了一塊皮,滲出來,把往服上蹭了蹭,繼續挖。
指甲磨禿了,手指里全是泥,兩只手淋淋的,疼得直吸氣。
挖了一個淺坑,很淺,勉強能把人放進去。
把娘滾進坑里,然後一捧一捧地把土蓋上去。
蓋得很仔細,先蓋腳,再蓋子,最後蓋臉。
蓋到臉的時候的手停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娘的臉,把土蓋上了。
蓋完土之後,用手把土拍實了,拍一個圓圓的、小小的墳包。
又跑到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圍在墳包周圍,算是做了個標記。
竇寶丫想,這樣下次來,還能認得出來。
做完這些,一下子坐在墳包旁邊,靠在墳上,渾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事辦完了,靠著墳包,肚子咕嚕咕嚕地著,之前吃完的那一點稀粥本不頂用。
晚風吹過來,帶著荒地上野草的味道和遠河水的腥氣。
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睡得很沉。一個五歲多的孩子,累到了極點,就算是躺在石頭上也能睡著。
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在。
“小娘子。”
寶丫睜開眼睛。
墳前站著兩個人。
寶丫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困。
了眼睛,定睛一看,面前是一個老太太,頭發都白了。頭發挽一個髻,用一素銀簪子別著。手里提著一個包袱,灰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寶丫看著,也看著寶丫。
風吹過來,把老額前幾散下來的白頭發吹得飄了起來。抬手攏了攏頭發,開口說話。
“小娘子,怎的在這里睡著了?”
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怕嚇著誰。
“……太累了,剛給我娘起了墳。”
“你爹呢?”老太太又問。
“死了。”寶丫說。
“怎麼死的?”
“修河堤。春天的事。背石頭的時候倒了,栽進河泥里,沒撈上來。”
“家里還有誰?”
“有祖父母,還有伯父伯母,兩個堂哥。”寶丫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還有二伯父,聽說去服兵役了。”
老太太蹲下來。把手里那個包袱放在地上。寶丫聞到了一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說不清的草藥味。
“丫頭,”老說,“你祖父母、伯父伯母對你好不好?”
寶丫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現在打算回他們那兒去嗎?”
寶丫飛快地搖了搖頭。
“這又是為什麼?”老太太問。
“……誰的日子都不好過。”寶丫難過的說。
“丫頭,”老太太停頓了一下,說,“現在有一個人,家里很暖和,有熱飯吃,有干凈的裳穿。心腸好,不會打你,也不會著你。你想不想到那兒去?”
寶丫抬起頭看著老。
眼睛睜得圓圓的,亮晶晶的。
“是要我去做活嗎?”寶丫問。
老太太笑出聲來。的笑聲不大,但很溫暖,在凌晨的荒地上飄出去,被風吹散。
“不用干活。就是把地上掉的米粒撿起來,也算干活的話,那就算要干一點。”說。
寶丫認真地想了想這個條件。撿米粒,這算什麼活呢。
就算是原來爹娘在家,也要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拔草,拔完草才能吃早飯,早飯只有稀湯。
撿米粒跟這些比起來,簡直不算活,何況還有熱飯吃呢。
“那行,”寶丫說,“那我跟你去。”
“你再想想,小娘子,那要離家很遠很遠,也許一生都不能再回來。”
寶丫不解歪著頭不解,一生是什麼意思。
“我是愿意的,”寶丫說道:“我在祖母家里也只是多一張吃飯的罷了。”
是有點難堪的,生怕老太太覺得是個好吃懶做的人,有那樣好的可以干活的地方不帶去,于是又補上了一句:“大伯母是這樣說我的,但我其實可能干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站起來,說道:
“你娘這墳,你有什麼要說的?”
寶丫看了看那個小小的墳包。墳包上的土還是新的,帶著氣。
站起來,對著墳包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的額頭在的泥土上,涼的。
在心里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娘,寶丫走了,有人要寶丫去干活,寶丫去過好日子了。
磕完頭,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泥垢的手,又在服上蹭了蹭,把泥蹭掉了一些。
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太太。
“走吧。”
老太太彎腰提起包袱出一只手來牽。
寶丫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里有厚厚的老繭,硌著的手指。
二個人離開了葬崗。
寶丫走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娘的墳。
墳包已經和那片荒地融在了一起,看不太清了,只有墳前那幾塊搬來的石頭還能看得見。
回過頭來,不再看了。
突然,腳下一空,好像墜進了什麼地方。
想用力握住什麼,但覺拉著的手的那只蒼老的手也突然消失了。
歷朝歷代,天幕繼續發出亮,顯現出文字,并發出聲音:任務對象已確認。
系統正在修改宿主世界信息……
信息已修改。
系統正在覆蓋宿主世界記憶……
記憶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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