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著寶丫來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拿出吹風機，劉含章嚴肅地說：“這個吹風機的聲音更大，沒法捂住耳朵，你稍微忍耐一下。”
然後又囑咐了一句：“燙的話你跟我說。”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吹風機打開，發出巨大的“嗡嗡”聲。
天幕下的人停止了討論，又來齊齊圍觀這個“吹風”。
一個農人喃喃道：“老聽仙人說這個，那個，也沒看見有在哪啊。”
劉含章的手指進的頭發里，把漉漉的發起來，吹風機的熱風跟著的手指一路吹過去。
熱風呼呼地響，聲音確實不小，寶丫了脖子，但之前已經被太多的“神”驚過了，一個會出熱風的機相比之下好像也沒那麼稀奇。
而且姐姐的手在頭發里穿來穿去的，很舒服。
劉含章的手指細長，指腹，從發梳到發梢的作很輕，像在理順一團容易打結的線。
寶丫的頭發雖然洗了三四遍才洗干凈，但發質本不差，只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發梢有些干枯分叉。
熱風把水分吹干之後，頭發一點點變得蓬松起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好了。”劉含章關掉開關，用手指把寶丫的頭發又攏了攏，“干了。”
從鏡子里看寶丫。
寶丫也從鏡子里看。
兩個人的目在鏡子里了一下，劉含章彎了彎角：“你看，是不是神多了？”
寶丫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天幕之下，歷朝歷代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那個從葬崗上走出來的、蓬頭垢面的小孩，那個穿著爛布頭、腳上磨破草鞋、手上全是泥垢和痂的小孩，在洗完澡、吹干頭發之後，像是換了一個人。
大宋。
汴京西大街上的一個梳頭鋪子里，梳頭娘子正給一位員外家的娘子綰發髻，手上作沒停，眼睛卻一直往天幕上瞟。
“這吹頭發的什真是好東西，”員外娘子說，“不用炭火烤，不用布巾絞，呼啦啦一陣熱風就吹干了，還不傷頭發。咱們什麼時候能有這樣的東西？”
梳頭娘子笑道：“娘子說的是。要是有這樣的神，洗頭也不算費事了，比頭油好用些。”
員外娘子仔細看了看：“還真是。”
劉含章把吹風機收起來，又從梳妝臺上拿起那瓶青蛙王子兒潤霜。
“過來。”擰開蓋子，挖了一小塊白的膏在手指上，“臉上也要抹一點。”
寶丫乖乖把臉仰起來。
潤霜涂到臉上的時候，涼的，帶著一淡淡的牛香味。
劉含章用手指把膏在的臉頰、額頭、鼻尖、下上點開，然後用掌心輕輕地抹勻。抹完了臉，又挖了一點抹在寶丫的手背上，避開手上纏著紗布的部分。
“你皮太干了，”劉含章一邊抹一邊說，“之前風吹日曬的，好多地方都起皮了。這個霜每天洗完臉都要抹，記住了嗎？”
寶丫認真地點頭，又問：“這是什麼？”
“潤霜。”劉含章想了想，覺得這個比喻還算切，“臉干了要抹霜。”
寶丫把兩只手背舉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牛味，淡淡的，甜甜的。
忍不住又聞了一下。
大唐。
太醫院的藥房里，幾位太醫正圍坐在一起，一邊看天幕一邊討論。
“這潤霜——”一位年輕的太醫猶豫著開口，“看上去像是面脂一類的東西？”
“比面脂要稀。”旁邊年長的太醫捋著胡須說，“面脂以豬胰為底，兌白芷、茯苓等藥材，質地厚重，涂在臉上油汪汪的。你看那仙家的潤霜，涂上去之後臉上是啞的，不見油，只有潤澤。這配方怕是大不相同。”
“潤霜，”另一位太醫話，“這個說法倒是新鮮。皮則干燥起皮，以霜潤之則平復——是這個道理嗎？”
年長的太醫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竇小面黃瘦、皮干裂，明顯是長期忍挨的結果。
這樣的孩子，若在尋常人家，即便給吃給穿了，要將養多久才能養回來？可那潤霜一抹上去，臉上立刻就見了水潤——雖不能說馬上變了富態相，但至不像個從葬崗上撿回來的孩子了。
“記下來。”他對旁邊的徒弟說，“配方暫且不論，原理先記——‘以脂潤燥，如水沃’。回頭咱們自己試。”
大秦。
咸宮的後殿里，幾位宮妃也在看天幕。
們看到潤霜的時候，反應比太醫院的太醫們直接得多。
“那膏子好生細膩，”一位人說，“抹上去便化開了，不見半點痕跡。”
另一位年長些的夫人則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你們看那劉娘子抹霜的手法——先在指尖上勻開了再往臉上點，從面中往兩邊推。這手法倒是講究，比咱們宮里涂面脂的手法還細致。”
“給那孩子抹了臉，還抹了手，”又一位人說，“連手背都照顧到了。這哪里是對待撿來的孩子，這分明是——”
沒有把話說完。
但大家都懂的意思。
寶丫穿上了那套淡的睡。
睡是純棉的，上去得像雲，上面印著一只一只白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一只豎著一只耷拉著，看上去呆呆的。
上是套頭的圓領衫，領口有一圈小小的蕾花邊。子是松腰的，腳也有一圈蕾。寶丫把服套上的時候作很輕，像是怕把這麼的布料弄壞了。
穿好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
淡襯得的臉比剛才又亮了一些。袖口和腳都稍微長了一點，但不算太大，挽一挽就能穿。服松松地掛在上，遮住了那一一的肋骨，也遮住了手臂上那些細碎的傷痕。
劉含章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
“行。”說，“大小差不多。先這麼穿著，過兩天帶你去買合的。”
寶丫低頭了睡上的小兔子圖案，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來回了兩下。
“這個，”小聲說，“真好看。”
這句話在正常的育兒環境里，應該是在商場里挑服的時候說的，是那種挑三揀四之後終于選定一件的滿足。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抱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純棉睡，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天幕之下，那個之前念《禮記》的老書生此時并沒有在哭。
他反而笑了。
“判若兩人，”他對旁邊的妻子說，“你看，判若兩人。”
妻子正在納鞋底，抬頭看了天幕一眼，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確實判若兩人。
雖然還是瘦，還是干，還是那個營養不良的模樣。但氣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不如新，人不如故，”老書生嘆道，“這話原是不錯的。可一件新裳能讓一個人變另一個人——這倒是老朽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
妻子白了他一眼：“什麼變另一個人，還是。只是原先那模樣是出來的、苦出來的，不是本該有的樣子。現在這模樣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
老書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夫人說得是。”
東漢。
城里，幾個正在織布的婦人也在看天幕。
“你們看那孩子，”一個年輕些的婦人指著天幕說，“換上干凈裳之後，眉眼都展開了。原先臉上糊著一層泥，五都看不清，現在洗干凈了一看，眉是眉眼睛是眼睛的，怪俊的。”
“可不是嘛，”旁邊年長的婦人接口道，“這孩子的底子原就不差，就是過得不好。你看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要是養好了，指不定是個小人胚子。”
年長的婦人接過話：“這孩子從進了那仙子的家門，才大半天的工夫，就變了個人似的。早上還是個野孩子的模樣，現在倒像是誰家的小娘子了。”
劉含章借著梳妝臺的燈從鏡子里仔細打量的臉。
眉是柳葉形的，不用修就有一個自然的弧度。
眼睛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是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石子。鼻梁不算高，但鼻頭小巧，側面看有一個和的弧度。
還是干的，有些地方還起皮，但比早上好多了，至有了些。臉頰還是凹陷的，但如果用手一——抬手了，果然，皮下面幾乎沒有脂肪，只有一層薄薄的著骨頭。
“你長得好看的。”劉含章說，“就是太瘦了。等養上兩個月，臉上有了，應該會更好看。”
把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竇寶丫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從來沒有被人說過好看。在村里的時候，沒有人會夸一個孩子好看，大人們忙著愁吃愁穿，哪有閑工夫端詳一個孩子的長相。娘倒是說過一次，說眼睛像爹。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了。”劉含章了個懶腰，“梳妝打扮完畢。走吧，我們出去。”
走進客廳，劉含章一下癱進了沙發里。
從早上被劉志強在肚子上醒來，到發現帽間里有個孩子，到報警、社區上門、去社區醫院、買服、洗澡、吹頭發——這一上午發生的事，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要多。
對于一個習慣了每天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的人來說，這一上午的信息量和工作量簡直就是一場對神防線的飽和式攻擊。
癱在沙發上，覺到自己的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
沙發很，空調溫度剛剛好，室外的蟬鳴被雙層玻璃隔了模糊的背景音。閉上眼睛，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睡過去。
接著聽到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睜開眼睛，看到竇寶丫正站在沙發旁邊，穿著一睡，頭發蓬松地散在背後。
坐起來，拍了拍邊的沙發空位。
“你上來。”
寶丫爬上沙發。沙發太了，膝蓋一上去就陷下去一個坑，整個人跟著往一邊歪。趕用手撐住，調整了一下姿勢，才勉強坐穩。
劉含章看著這笨拙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不用端端正正地坐著，往後靠，怎麼舒服怎麼來。”
寶丫試著往後靠了靠，後背到的絨靠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里面陷了一點。的太短了，夠不到茶幾，兩只腳懸在半空中，穿著那雙貓耳朵絨拖鞋的腳晃了晃。
劉含章清了清嗓子。
“寶丫。”
寶丫抬起頭來看。
劉含章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話要跟你說。我應該坦誠的告訴你真相。”
的語氣比之前認真了很多，寶丫本能地坐直了一點。
“你說你來自大業年，對吧。”
寶丫點頭。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
寶丫搖了搖頭。
“不是你們大隋了。”劉含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從你那會兒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千多年了。”
“所以我也不是什麼仙家，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後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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