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的問題雖然在不同的朝代濺起了不同的漣漪,比如隋後的聲討,比如隋前的討論,大家講過一陣之後,大多數都翻篇了。
畢竟天幕上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神等著大家去圍觀,誰又會只把注意力停留在一顆區區楊廣上呢?
就比如劉含章說自己是後世之人。
天幕下的古人一個個都張大了,瞪圓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覺得不可置信,有人覺得果然如此,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暴跳如雷。
大秦。
嬴政從案幾後面站了起來。
整個殿上所有人都能覺到一種無形的迫,侍立兩旁的宮人和郎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後世之人。”他把這四個字在里咀嚼了一遍,忽然又問道:“所以這不是什麼仙人機緣?”
百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回答。
大漢。
劉徹問:“說從隋到現在已經一千多年了。隋是什麼時候的?”
群臣茫然,最後還是張騫上前一步,謹慎地說:“陛下,那隋朝……聽劉氏和竇小的言談,似乎在我大漢之後?”
“看來,後世似乎過得不錯。”劉徹重新在案前坐下,語氣篤定,“不知道這劉氏是不是朕的後世子孫。”
“這麼多好東西,朕作為祖宗要兩件也不過分吧。”
看劉徹也沒過多在意什麼大漢之後,衛青悄悄松了一口氣。
大唐。
“既然是後世……”李世民沉:“那克明說得對,肯定有很多能借鑒之。輔機。”
長孫無忌躬。
“那個關懷的法例你思考的如何了?”
長孫無忌搖搖頭:“不明朗甚多。”
李世民不置可否:“那再看看。”
民間的反應比廟堂更加生。
汴梁的瓦舍里,那個之前說劉含章是仙人的說書先生此刻正被一群茶客圍在當中,大家七八舌地要他給一個說法。
“你說是仙人,人家自己說就是個後世之人!”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地搖著扇子:“老朽且問你——一個一千多年後的人,能活到現在嗎?”
茶客們面面相覷。
“不能吧。”
“那就是了。”說書先生把扇子一合,“一個人不能活一千多年,所以那劉娘子定然不是從一千多年後來的。你既然承認不是從一千多年後來的,那為什麼會出現在天幕上呢?”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給出了結論:“所以還是仙人。”
而在汴梁另一邊,之前嘆吹風機好用的員外娘子正拉著的夫君絮絮叨叨:“聽見了沒?就是個凡人!一個一千多年後的凡人!凡人都能用那樣好的東西,咱們為什麼不能用?”
夫君哭笑不得:“人家是一千多年後,跟咱們差了一千多年呢,咱們到哪兒弄去?”
員外娘子哼了一聲,扭頭去看天幕。
然而對于隋朝本朝來說,楊廣的問題就不那麼容易揭過去了,尤其在劉含章說自己是後世之人之後。
楊堅疑地看著獨孤伽羅:“楊廣?皇帝?”一開始還以為是重名呢,但劉含章和竇寶丫很快又提出了開皇二十年這個的年號。
就算是繼任之君,也應該是楊勇……吧?
而此時的獨孤伽羅并不這樣想,不過是修個離宮,修些龍舟,能是什麼大事?反倒是修運河,貫通南北,這才是雄才大略呢。
尤其因為雲妃的問題,獨孤伽羅此時正對楊勇厭煩至極。
對楊堅說:“哪有做徭役不死人的?修運河是大事,我倒是覺得廣兒才有這種魄力。”
“既然後人都說了廣兒是皇帝,那就說明楊勇本就不堪太子之任。”
楊堅張了張,想要說什麼,但看到獨孤伽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可是楊勇是什麼樣的人,做父親的心里多有數。那孩子雖然有時候辦事不太靠譜,但是一想到最後居然真的不是楊勇上位,楊堅心里還是有點嘀咕。
楊廣這孩子孝順又簡樸,怎麼會讓後世之人提起來如此生氣呢?
殿中的氣氛有些微妙。一個宮不小心翻了一只銅盞,哐當一聲響,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那宮嚇得臉煞白跪倒在地,楊堅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退下——他此刻的心思本不在這些小事上。
他重新抬起頭,向天幕。
不行,儲君的事兒還是得從長計議。
而在大業年間的江都行宮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隋煬帝楊廣半倚在龍榻上,面前的案幾上擺著時鮮瓜果和冰鎮的酪漿。天幕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子,忽然喊了一嗓子。
“這該死的楊廣!”
楊廣手里的琉璃盞頓了一下。
“區區一個婦人,竟敢直呼朕的名諱?”他皺了皺眉,倒也沒有太當回事——一開始他以為天幕上不過是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方外之人,會些奇技巧,仗著有幾分道行就口無遮攔。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都是些嘩眾取寵的貨。
但當劉含章說是“後世之人”的時候,楊廣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放下琉璃盞,坐直了。
他倒沒有生氣,至不是下面戰戰兢兢的臣子們以為的那種暴怒,牽連幾十口誅殺殆盡。
“不過是死幾個民夫,”他說,語氣淡漠,“修運河是萬世之功。貫通南北,利在千秋。這些愚民自然不懂。”
他重新拿起琉璃盞,灌了一口酪漿。
“至于那個小丫頭——的爹娘死了,還能活下來,還能被後世之人收留,那是的造化。若沒有朕修運河、造龍舟,哪里有今日被天幕垂青的機緣?”
“一個小娘子,也敢編排朕?”
殿的宮人低著頭,沒有人敢接話。
寶丫眨了眨眼睛。
一千多年。
對“千”這個數字有一些概念,但很模糊。村里最老的人活到六十多就不得了了,一千多年是多個六十年?算不出來。
竇寶丫愣愣地坐在沙發里,聲音有點,“所以我再也回不去了嗎?”
忽然想到了什麼有些低落的說:“也對,老太太來找我的時候就說了,一生都不能回去了。”
劉含章在旁邊也不敢吱聲,這分量太重了,說點什麼都不合適。
寶丫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已經被洗干凈了,涂了藥,纏了一圈白的紗布,指甲還是禿的,但已經沒有泥垢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理什麼樣的信息——失去父母、失去家園、失去時代,失去所知道的一切。這不是能用語言安的事,也不是用一碗粥和一件新服就能彌補的失去。
劉含章覺得不能讓這種沉默持續時間太久,雖然不是一個的大人,但是是個大人。
“加油,做個負責的大人!!”暗暗給自己打氣。
“既然你到了這里,就有人管你。你有地方住,有飯吃,有服穿,有病可以看醫生。你不用擔心會不會肚子,也不用擔心會被趕出去。”
寶丫看著,好像在確認這些話是不是真的。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好,”說:“那我要做哪些活?”
劉含章一時語塞,真的很執著這件事,好像不做活就無法安心在這里生存下來。
思忖片刻:“我會考慮這個問題,給我一點時間。”
寶丫用力地點了點頭。
真的有活干,太好了,可以在陌生的後世生存下去了!
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鋪天蓋地的困倦襲來。寶丫的眼睛已經瞇了一條,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剛才還能好好坐著說話呢,這會兒整個人都蔫了,連打了兩個哈欠,眼淚花都打出來了。
“困了?”劉含章問。
寶丫努力把眼睛睜大了一點,搖了搖頭,然後又打了一個更大的哈欠。
“走吧,我帶你去睡覺。”
劉含章把寶丫從沙發上拉起來,牽著寶丫的手往客房走。
這套房子的客房在走廊的盡頭。房間也不算小,中古風的淺調。
如果偶爾有朋友們來住,還是應該讓客人住得舒服一點。
所以選了淡黃的墻面,配藤編的家。窗簾是亞麻的,不影,白天拉上以後屋子里不會全黑,而是一種和的、像被過濾過的的。
床頭的墻上掛了一幅500塊拼圖,和家里的所有掛畫拼圖一樣,都是狀態不好的時候拼的。窗臺上擺了一盆春雨,葉子已經了半米長,油亮亮的,安安靜靜地垂下來。
一米五的實木單人床,因為夏天,上次顧阿姨來的時候就給換上了棉紗的淺杏床品。
劉含章掀開被子的一角。
“上去睡覺吧。”
寶丫爬上床,陷進那個適中的床墊里。的頭挨到枕頭的那一刻,整個人像一塊融化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往下陷。
寶丫這輩子沒躺過如此的東西。不由自主地把臉在上面蹭了一下。涼涼的,帶著一干凈的花草味。
“睡吧。睡醒了吃晚飯。”
寶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就睡著了。
劉含章轉去拉上了窗簾。房間里暗了下來。
天幕的鏡頭停在客房里,亞麻窗簾濾過的線落在被子上,被子隨著一個小小的人形的呼吸輕輕地、均勻地起伏。
天幕之下的古人們看著這張床,陷了新一的困與艷羨。
有老大爺酸起來:“就是那皇帝老兒,也不見得睡這樣的床,一個丫頭片子,哼!”
“那床是什麼木頭做的?看著不像紫檀也不像黃花梨。”一個汴梁的細木匠激地著手,“我做了二十年木工,從沒見過這樣理木頭的法子。又能看見木紋,上去又不扎手,這是怎麼做到的?咱也弄一個,多好的買賣!”
一個和他搭檔了十幾年的漆工也在盯著天幕看。
但他看的是漆面。“絕對不是大漆,”他篤定地說,“大漆干了以後是那種亮汪汪的黑,能照見人影。這木頭上的漆是啞的,像是沒有漆,但肯定是有——不然木紋不能保留得這麼完整。這到底是什麼漆?”
細木匠說:“竇小丫躺上去的時候枕頭竟然自己往下陷,等不躺了還能彈回來。那里面塞的難道是雲?”
一旁綢緞莊的老板娘了一句話,的關注點和工匠們完全不同:
“看看那被子的絎。那針腳多,多勻,每一針都藏在布紋里,不趴上去本看不出來。我們鋪子里最好的繡娘也做不出這樣的活兒。那個詞兒什麼——”
旁邊一個讀書人替說了:“巧奪天工。”
老板娘一拍手:“對!就是這個詞! 讀圣賢書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讀書人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拱了拱手,又把目投向天幕上那張床。
他是開封府的一個普通舉子,家里的床是木板鋪草席,冬天冷夏天,翻的時候骨頭硌得生疼。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肩膀。
看到竇寶丫陷進那個膠枕頭里的畫面,他覺得自己的脖子作痛。
“這得是什麼覺啊?”他喃喃道。
旁邊的人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沒什麼。”舉子笑了笑,“我只是想,若是我娘還在,我多想讓也睡一次這樣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