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睡著了。
天幕的鏡頭長久地停留在那間客房里——窗簾沒有全拉上,留了一條窄窄的。午後的線從那條里進來,在亞麻地毯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條紋。
天幕之下,古人們看了許久,終于陸陸續續回過神來。
有人了仰酸了的脖子,有人拍了拍跪麻了的膝蓋,有人這才發現肚子已經得咕咕了——從早上天幕亮起一直看到現在,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汴梁西大街上的炊餅攤重新支起了爐子。
賣炊餅的漢子一邊面一邊時不時往天幕上瞟一眼,手里的面團得有一搭沒一搭的,好在他媳婦及時給了他一掌才把魂收回來。
“看什麼看,再看天幕上也不會掉炊餅下來!”
漢子訕訕地收回目,低頭面,了兩下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銅雀臺上,曹的酒席已經重新擺了一。歌舞是沒了——誰還有心思看歌舞——但酒還在喝。荀彧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半杯酒,目還停在天幕上。
“文若,”曹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菜都涼了。”
荀彧回過神來,發現面前的菜確實一口沒。
竇寶丫睡了很久。
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什麼已經記不清了,但好像回到了一個很悉的地方。有一個人把舉起來扛在肩膀上,胡茬扎的臉,扎得咯咯笑。
在夢里笑了一聲。
然後就醒了。
眼睛睜開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陌生的房間。油的墻,藤編的床頭,頭頂的墻上掛著一幅掛畫,細看還有好多不規整的隙。
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想起來這是哪里。
哦對,好像是後世。
是姐姐的家。
躺在被子里沒有,只是把臉往枕頭上又蹭了蹭。枕頭還是那麼,被子還是那麼輕,還是那種溫吞的一切都和睡著前一樣。
居然真的不是夢。
悄悄坐起來,兩只腳垂在床邊晃了晃。
黃麻地毯的糙從腳底傳上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紗布還纏在手指上,干干凈凈的。
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然後穿上那雙貓耳朵的新拖鞋,拖鞋有點大,走起路來啪嗒啪嗒地響。
走到房門口,輕輕把門拉開。
廚房傳來說話的聲音。
天幕的鏡頭在寶丫醒了之後就開始移了,古人們很快找到了發出聲音的地方。
朱厚熜一把年紀眼睛比年紀輕輕的張居正都好使,更別說徐階和嚴嵩了:“是那個千里傳音在說話!”
嚴嵩無語,陛下不是一直看著聰明的,怎麼這時候突然糊涂起來了,人家都說了後世人後世人,還在這里覺得是仙法呢。
嘉靖自己也有話說:怎麼就不能是後世人都會仙法呢。
“……小樂,咱們只要配合治療,好好吃藥,總會好起來的。你未來還很長,不要自我放棄。”電話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沒放棄,我這不是積極治療嗎。”劉含章在島臺背對著寶丫做貓飯狗飯,沒看見出來。
“說起來這個治療,之前醫生說你收養小孩後況會好一點,小樂,你現在覺怎麼樣?”
“一整天都忙忙碌碌的,覺還好。”
“那你們好好相,等我結束了調研回去看你。”
“行,你忙去吧。”
電話掛斷,寶丫才從墻後面走出來,啪嗒啪嗒走到沙發前面,仰頭看著。
劉含章有點惱怒地看了一眼手機,才不不愿地說:“……小樂是我。”
竇寶丫:?
說實話,竇寶丫其實本沒記住這個收養自己的人什麼名字,只記得對方姓劉。
天地良心,并不是竇寶丫連恩人的名字都記不住,實在是劉含章就在剛開始的時候自我介紹了一次,在那個兵荒馬的環境下,竇寶丫也實在是沒記住。
但似乎不是這個名字吧?
“小……樂?”斟酌著開口:“是姐姐的名字嗎?”
劉含章:…………
“是我的小名,我爸媽會這麼我。”劉含章無奈嘆氣。
的大名多好聽啊,又有文化又有涵養,奈何的父母只會喊的小名……當然也不能喊全名,總覺自己又闖禍了,一頓竹筍炒正在來的路上。
“正式介紹一下,”劉含章說:“我劉含章,含章可貞的含章。你要記住我的名字,以後發生了什麼急的、突發的況需要讓別人幫忙聯系我,一定要描述準確。”
劉含章說著,心想,等下還是要教對方背家庭住址和自己的電話號碼。
正想著,寶丫又問:“爸媽……是爺娘的意思嗎?”
“嗯?”劉含章反應了一會兒:“對,是這個意思。我們這邊管阿爺爸爸,管阿娘媽媽。”真是托自己中學芝士沒忘干凈的福,這點古代知識還是存在的。
“那我以後也這樣說!”寶丫信誓旦旦地點頭。
劉含章給志超志強放了飯,兩只歡快地吃了起來。寶丫繞到邊又問:“剛才那個千里傳音的是姐姐的阿爺……爸爸嗎?”
劉含章點頭:“對,他下鄉調研了,過兩天回來,到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寶丫馬上就想明白了關系:“哦!那我應該姑丈。”
劉含章:“……哇。”
劉含章:“你是怎麼算的?”
寶丫認真掰著手指頭教:“今天上午陳主任來,說我的爸爸是姐姐媽媽的遠房弟弟,那姐姐的媽媽就是我的姑母,那姐姐的爸爸就是我的姑丈。”
劉含章已經繞暈頭了,只剩下了敬佩鼓掌的份:“太厲害了吧,這都能算清楚。”
寶丫被夸得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而天幕下的古人對劉含章的解釋也很滿意。
你看,一千多年的後人也是要讀《易經》的嘛。
一個老書生捋了捋全白了的胡子,滿意地說:“象傳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大也。是個好名字啊。”
放下志強志超的飯盆,劉含章又來打量起寶丫來。
還是營養不良的面黃瘦,但不像早上剛看見那會兒,臉上都著青灰之,看來休息一段時間確實是管用的。
于是又問:“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尤其是腸胃?”
寶丫的肚子適時響了起來。
劉含章失笑:“看來除了是沒什麼問題,那你等著,我給你弄點吃的。”
打開冰箱看了看。
寶丫現在的腸胃雖然著實健康,但離正常飲食還有一段距離,最好是適應了再慢慢加別的東西。
從冰箱下層拿了顆蛋出來,又從櫥柜里拿了個不銹鋼小碗,把蛋在碗沿上敲開。拿筷子快速攪拌蛋,筷子到碗底發出清脆的嗒嗒嗒嗒聲。
蛋攪勻了,加溫水。水和蛋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一,拿筷子又攪了一會兒,用勺子把表面的浮沫撇干凈。撇完浮沫之後又加了一小撮鹽,再攪兩下。
寶丫就站在旁邊看著。的高剛好夠到灶臺的邊緣,只能踮著腳尖看,下擱在灶臺的邊沿上,兩只手著臺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劉含章手里的作。
劉含章從碗柜里拿了一個蒸鍋出來,往鍋里倒了水,把裝了蛋的小碗放進蒸屜里,蓋上鍋蓋,開火。
蛋在蒸鍋里慢慢凝固。剛開始的時候是一碗流的金黃,過了幾分鐘就開始從邊緣往中間一點一點地變得細膩。蒸汽從鍋蓋的隙里冒出來,帶著一濃郁的蛋香味,彌漫了整個廚房。
劉含章掐著時間,大概七八分鐘的樣子,關火。沒有馬上掀鍋蓋,讓余溫再燜了兩分鐘。然後用抹布墊著手把鍋蓋掀開——
一碗金黃的蛋羹。
表面得沒有一氣泡,像鏡面一樣平整,微微著,在燈下泛著溫潤的澤。
寶丫踮著腳尖往蒸鍋里看,眼睛瞪得溜圓。
當然吃過蛋——在村里的時候,祖父母的偶爾會下蛋,但那些蛋幾乎不到吃。
蛋要用來換鹽的,換油的,換針線的,實在沒東西換了才舍得煮一個給孩子們補子,還是幾個孩子分著吃,一年到頭也就吃一口。
而現在這個碗里巍巍的、聞起來香氣四溢的東西,跟在村里看到的煮蛋完全不一樣。
劉含章拿了一把小餐刀,在碗里劃了幾道,把蛋羹分小塊,這樣涼得快一點。
把碗端到餐桌上放好,然後拉了一把椅子讓寶丫坐上去,“吹吹再吃。”
寶丫坐在椅子上,兩只腳懸在半空晃來晃去。握著勺子,舀了一小勺蛋羹,放在邊鼓著腮幫子使勁吹了兩口,然後迫不及待地塞進里。
的眼睛瞬間亮了。
蛋羹口即化,得像一塊溫熱的口水,幾乎不用嚼就順著嚨下去了。蛋香味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舒服得整個都跟著了一下。
“好吃!”說,里還含著一口沒咽下去的蛋羹,說話含含糊糊的,但語氣里的幸福清晰得不需要任何翻譯。
天幕之下,歷朝歷代的孩子們炸了鍋。
“娘!娘!我要吃那個!那個黃黃的!”
“阿母阿母你快看!那是什麼!看起來好好吃!”
“嗚嗚嗚我也要吃蛋羹——”
大人們上說著“別鬧”、“改天做”、“等下了蛋再說”,但眼睛也都盯著天幕上那碗金黃的、巍巍的蛋羹移不開。
老實說,這些真鬧著吃蛋羹的孩子家,未必缺這一口蛋羹吃。
但這種時候,永遠都是看別人吃飯自己流口水。
與此同時,在漢朝民間,一戶普通農家正在吃晚飯。飯桌上只有一碗咸菜和幾個糧餅子。家里的三個孩子坐在長條凳上,眼地看著天幕,最小的那個正在拽他娘的袖子。
“娘,蛋羹是什麼味道?”
“跟你說了多遍了,就是蛋的味道。”
“蛋是什麼味道?”
當娘的張了張,沒說出話來。家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蛋了,上一次吃大概是過年的時候。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說了一句所有當娘的人都會說的話:“你聽話,過年給你蒸。”
“那離過年還有多久?”
“……還有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