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所有人都對劉含章要送寶丫去讀書這事兒抱有極大的興趣和認可。
大明。
幾個監生剛下了課,聚在廊下看天幕,聽到劉含章的發言,一個年輕監生嗤了一聲。
“子讀書,何統。”
旁邊的同窗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聲些——天幕上的東西畢竟是天上來的,誰知道說壞話會不會被聽見。
但那監生滿不在乎地甩開了袖子。
“怕什麼?我說錯了?子無才便是德,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一個後世之人,連這個都不懂?”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起來,
“子讀了書會怎樣?心思活泛了,不安于室了,牝司晨——這種事史上還嗎?則天皇後的事才過去多年?但凡讓子讀書識字,們就要不安分了。不安分就要想東想西,想東想西就要生事。子生來就該在家相夫教子,讀什麼書?認得幾個字有什麼用?難道還讓們去做不?”
旁邊幾個監生有的點頭附和,有的默不作聲。
而在國子監的另一頭,祭酒的公邂里,幾個老學究也在討論這件事。
“讓一個庶民的兒去讀書,”一位姓呂的博士把茶盞擱下,語氣里帶著一種深固的不以為然,“這是糟蹋讀書這件事。”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反駁。
呂博士接著說:“讀書是什麼?讀書是修養、格致知,是為了科舉仕、報效朝廷。一個孩子,讀了書能做什麼?能參加科舉嗎?能做嗎?讀的那些書,又不能治國又不能平天下,不就是糟蹋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對面一位姓宋的博士開口了,“讀書不一定是為了做。程子說過,讀書可以變化氣質。那竇小讀書,至能明事理、知進退,總比大字不識一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強。”
“那也用不著送到學堂里去!”呂博士提高了聲調,“在家里教教針線紅、教教三從四德就足夠了。子讀書讀多了,心就野了。你見過哪個安分的婦人整天捧著一本書看的?”
宋博士沒有再接話。他知道這個話題再說下去就不好收場了。有些人的想法,不是靠說理能說的。
大清。
“更不統的是要送那個孩去讀書,”另一個年輕些的秀才接口道,語氣里帶著一憤世嫉俗的勁頭,“讀書?讀了書能做什麼?咱們大清又沒有子科舉。讀了書也不能考功名,讀來何用?”
“說不定人家那邊有子科舉呢,”旁邊一個人半開玩笑地說,“人家不是後世人嘛,也許一千多年以後人也能當了。”
山羊胡秀才的臉立刻板了起來:“胡說八道!人當?那天下還不套了!顛倒,乾坤倒置,何統!”
“再說了,五歲小孩都去讀書,誰來種地?誰來織布?誰來當兵?天下人都去讀書了,這世道還怎麼運轉?”
一個胖秀才眨了眨眼睛:“人家那邊有機。你沒看到嗎?那個能煮粥的機,那個騎在上面就能跑的車子。人家不需要那麼多人種地織布了,所以才有空讓所有人都去讀書。”
山羊胡秀才張了張。他想反駁,但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
那如果有會種地的機呢?有會織布的機呢?那人多出來干什麼?讀書?他覺得這個邏輯推下去太可怕了。
如果人不需要干活了,那社會不就全了嗎?
但如果人不需要干活了,去讀書又有什麼不對呢?
山羊胡秀才到一陣深深的不安。
與此同時,北京城里,一座翰林院的偏廳里,幾個翰林院編修也在討論同一件事。他們討論的角度和秀才們略有不同,但核心觀點差不了太多。
“國家出錢讓庶民子弟讀書,”一個中年編修放下手中的折扇,語氣沉重,“這不是什麼好事。”
“何以見得?”對面的人問。
“讀書人多了,想法就多了。想法多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這天下就不好管了。”他說著。
旁邊幾個編修面面相覷。
“所以你的意思是,庶民不該讀書?”一個人試探著問。
“不,”中年編修說,“庶民可以讀《孝經》,可以讀《弟子規》,可以讀圣上頒布的圣諭廣訓。這些讀了,能讓百姓更聽話、更守本分。但百姓讀了不該讀的書,就像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是要鬧肚子的。”
他說完這番話,自認為說得很有道理,端起茶杯潤了潤嚨。但角落里一個年輕編修——今年剛進翰林院,二十出頭,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忽然開口了:“張大人,您說的這個道理,下有一點不太明白。”
“哦?哪一點?”
“您說庶民讀了書就會不安分。可那天幕上的劉娘子,讀了那麼多書,也沒見不安分。的‘不安分’,也就是罵了一句楊廣——可楊廣那種皇帝,換了您,您不罵嗎?”
中年編修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罵楊廣是因為讀了書、明事理,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如果大清的每一個百姓都能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那不是更好管了嗎?他們自己就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用等著衙門的告示才明白。”
翰林院的偏廳里安靜了片刻。
中年編修把茶杯放下,看了年輕編修一眼。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反駁,只是用一種看年輕人的眼神看了他片刻。
“你今年多大?”他問。
“二十有三。”
“難怪。”中年編修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明白了。這天下的事,不是對錯兩個字能說清的。”
年輕編修想追問“為什麼說不清”,但中年編修已經把目移回了天幕上,不愿意再多說了。
清朝。一個客家圍屋。
堂屋里,族長和幾位族老正在圍著天幕議事。
“讓孩子讀書?”一位須發皆白的族老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有辱斯文。我活了七十多年,從沒見過子能進學堂。這後世之人,真是不知廉恥。”
“老族長消消氣,”旁邊的人給他順了順背,“您說的都在理。讓子讀書,那祖宅的牌位誰伺候?祠堂的香火誰續?子讀書讀多了,能有什麼用?”
一個婦人忍不住了,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沒用了?識了字至不會被人騙。”
老族長扭頭看,目如電:“這有你說話的份嗎?什麼!”
那婦人趕低下頭,繼續做手里的針線。
老族長轉回頭去,繼續對著天幕輸出:“圣人之教,五百年而有王者興。這後世之人遠離圣人之教不知幾千年矣,綱常敗壞,男無別,簡直是夷狄不如!
那竇小丫被一個孤子收養,本就是不合禮法的。如今還要送去讀書,越發離譜了。
你們想想,一個孤在學堂里拋頭面,能學什麼好?跟著一堆男娃子廝混,長大了能有什麼出息?還不如安分守己給恩人做幾年活,等年紀到了找個人嫁了,才是正經。”
另一個婦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把手里鞋底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脆響。
老族長被這聲響嚇了一跳:“你摔什麼?”
婦人抬起頭,一張曬得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服氣。站起來,把鞋底子撿起來,在圍上蹭了蹭。
“我沒摔,沒拿穩。”說。
然後重新坐下,繼續納鞋底,再也沒有抬頭看過天幕一眼。
這輩子活了三十多年,扛過水,犁過田,背過鹽,生過三個孩子,死了一個。
不懂什麼“有辱斯文”,只知道如果識字,那個孩子傷發燒的時候就不會只會在觀音像前磕頭,磕了一整夜,孩子的燒也沒退。
老族長還在那邊罵罵咧咧,婦人們低著頭繼續做手里的針線。沒有人反駁他。
天幕下的人們還在紛紛穰穰地討論著關于讀書的話題,而劉含章已經收拾好了餐桌洗了碗,準備帶寶丫去刷牙。
“這個是牙刷。”劉含章舉起手里的牙刷,放慢作給看,“上面這個牙膏。牙膏在牙刷上,放進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刷,把牙齒上的臟東西全部刷干凈。早晚各一次,每次至要刷夠兩分鐘。”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團的應該就是牙膏了。
嘗試著把牙刷放進里,香甜的味道充斥著口腔,睜大了眼睛:“這是什麼味道?”
聲音含含糊糊。
“草莓味。”劉含章說,“草莓是一種水果,紅紅的,甜甜的,回頭買給你嘗嘗。”
寶丫把牙刷重新塞回里,試探地了兩下。
牙膏的泡沫在里越積越多,涼的,和剛才聞到的甜味不一樣。
鼓著腮幫子,滿白花花嘟嘟的泡泡,劉含章在旁邊提醒:“牙膏可不能咽下去啊。”
天幕之下,古人們停止了一切討論。
之前那些爭論子該不該讀書的人也不爭了,那些嘆蛋羹好吃的人也不嘆了,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盯著天幕上那個里都是泡泡的寶丫。
“們在干什麼?”一個汴梁的小孩拽著祖母的袖子問。
“刷牙。”祖母的回答很簡短,因為也只能說出這兩個字。
但這個“刷牙”和認知里的刷牙完全不是一回事。
認知里的刷牙,是用柳枝蘸鹽在牙齒上蹭兩下,有時候連柳枝都不用,直接用手指蘸鹽蹭。
有錢人家講究一些,會用牙——那是用皂角、鹽和各種藥材研磨而的末,裝在瓷盒子里,用的時候拿布蘸一點,仔仔細細地。
那已經是頂面的刷牙方式了。
但天幕上的人用的不是柳枝,不是牙,不是鹽。祖母瞇起眼睛仔細看——那子頂端有一小片茸茸的東西,像是刷子,但比刷子小得多,比畫眉筆還細。
牙膏是什麼?的、亮晶晶的,從一管子里出來,帶著“草莓”的味道。
草莓又是什麼?不知道。但那個小姑娘笑得那麼開心,說明這個草莓味的牙膏一定很好吃。
在大宋臨安,一個賣牙的商販正在天幕下仰頭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很復雜。
他賣了十幾年牙,從汴梁賣到臨安,從青樓賣到宅,他的牙配方是祖傳的,摻了皂角、姜黃、細辛、薄荷,洗得干凈還能去口臭。
他從不覺得自己的產品有什麼問題,甚至一直認為全臨安找不出第二家比他更好的牙鋪子。
而在天幕上,劉含章已準備教寶丫怎麼把泡沫吐掉。
寶丫還在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眉弄眼。
用舌頭把泡沫推到外面,做了一個泡泡胡子,又用把泡沫抿回去,再鼓出來,玩得不亦樂乎。
“好了,別玩了。”劉含章忍不住笑了,手輕輕拍了拍的後背,“把泡沫吐掉。含一口水,漱口。”
寶丫乖乖照做。吐掉泡沫之後著舌頭嘗了嘗自己上的余味,涼甜滋滋的。
“你知道要是不刷牙會怎麼樣嗎?”
劉含章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寶丫的眼睛,“不刷牙的話,牙齒上就會有很多小蟲子,眼睛看不見的那種。它們會在你的牙齒上打,越打越深,最後打到牙齒里面去,你就會牙疼。牙疼起來可是要人命的。”
“牙疼……”寶丫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腮幫子。
沒見過牙疼的人,但爹以前說過,村里的石匠牙疼了三天三夜,最後拿老虎鉗子把自己的牙拔了才好的。
把這個故事跟劉含章一說,劉含章的臉頓時皺了一個包子。
“所以你看,必須好好刷牙。在我們家,不是人要刷牙——”
寶丫眨了眨眼。
“狗也要刷牙。”
劉含章說完這句話,正好劉志超從衛生間門口探進來半個腦袋,耳朵往前豎著,表里帶著一種“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的警覺。
“聽見了沒?”劉含章對劉志超說,“等會你也刷牙。”
劉志超把腦袋回去了。
天幕之下,一片嘩然。
“說狗也要刷牙?!”
“狗用什麼牙刷?狗牙那麼尖,那刷子還不被咬爛?”
“人用的牙刷尚且無法想象,狗用的該是什麼樣?會不會是鐵的?”
“狗還要刷牙……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說。我們村的狗連飯都吃不飽,還刷牙?”
劉含章當然聽不到這些議論。
正領著寶丫從衛生間出來,往客房走去。
劉含章推開門,按亮床頭的小臺燈。暖黃的地鋪開來。
“這個房間以後就是你的了。你有什麼想改的,想加的,想換的,想變的地方——等你養好了,過兩天我們一起去買家,你想改什麼樣都行。你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你說了算。”
寶丫站在門口,兩只手攥著睡的下擺。
的房間嗎?
上午姐姐就說過這是的房間,但那時候以為那只是“讓你住在這里”的客氣說法。
現在劉含章又重復了一遍,而且加了一句——你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主人。一個在葬崗上給娘壘墳的時候連草席都要費力拖過去的孩,現在有了一個房間,而且是主人。
“什麼都可以改嗎?”寶丫小聲問。
“什麼都可以。只要不把墻砸了。”
寶丫認真地點了點頭。
天幕之下,古人們的注意力再次被房間本吸引了。
“這房間到了晚上更好看了。”員外娘子輕輕嘆,“白天只覺得清爽,晚上看著倒有幾分溫馨。你看那小燈,就那麼一小點,整個屋子都顯得不一樣了。”
“那燈是怎麼亮起來的?”夫君問,“不用火,不用油,怎麼就能亮?它那個是怎麼來的?”
員外娘子白了他一眼:“你問我我問誰去?人家是一千年後的人,人家自有辦法。”
寶丫爬上床,鉆進被窩里。
晚上的覺和中午不一樣。中午是午睡,只是暫時停靠一下。晚上是真正意義上的睡覺——這是在這個新家過的第一個夜晚。
躺在被子里,只出一張臉。
枕頭把的頭托起來,像被一團雲裹著。
門開著一條,走廊對面的房間門也開著。姐姐說了,隨時可以過去找。
劉含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寶丫的肩膀蓋住。
“睡個懶覺吧,睡到自然醒。”
寶丫閉上眼睛,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呼吸平穩,細細的,像一只蜷在窩里的小貓。
劉含章輕輕帶上門,留了一條,和走廊里的夜燈剛好連一條淡黃的線。從客廳里傳來劉志超爪子輕輕走路的嗒嗒聲。
“走了,出去散步。”對劉志超說。
劉含章從鞋柜旁邊的掛鉤上取下牽引繩,彎腰給劉志超扣好,又從屜里拿出一個卷起來的便便袋塞進兜里。
電梯到了一樓,劉志超門路地往外走。
外面散步的人已經變了,養狗是這樣的,天越黑,狗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