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歷朝歷代的古人們還在消化剛才那一幕。
劉含章在廚房里忙活的時候，鏡頭跟著從冰箱到灶臺，從菜板到蒸鍋，行雲流水，一氣呵。
但古人們的眼睛沒有跟上的作——他們的目在半路上就被灶臺上那圈藍的火焰截住了。
那圈火焰不高，只有半寸長，灶臺上方沒有黑煙，灶臺下面沒有柴堆，整個廚房干干凈凈，連一撥火都沒有。
那不是火……吧？還說不是仙？
大秦。咸宮。
嬴政放下酒爵：“那個藍的，”他問，“在鍋底下燒的——是什麼？”
李斯躬道：“臣不知。請陛下降旨，召太卜令、奉常、府諸卿共議。”
大秦的火，或者說在人們的認知里，所有的火都要靠人伺候。
燒柴的火要添柴，燒炭的火要撥炭，燒油的火要添油。
但天幕上那個火不需要任何人伺候，輕輕旋轉什麼東西就能調節大小。
這比那個能出熱水的龍頭更讓嬴政不安。
因為水是往下流的，只要有個高的水源，水自然會流下來。
但火是往上躥的——火要吃東西，不吃東西的火不可能存在。
“那不是火。”嬴政說，語氣像是自言自語，“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只是看起來像火。”
大明。
幾個燒窯的工匠正蹲在窯口吃午飯，手里端著瓷碗，眼睛卻一直盯著天幕沒挪開。
劉含章在灶臺上忙碌的時候，他們的表還很正常。但當鏡頭切到灶臺底下那圈藍火焰的時候，一個老窯工忽然放下了碗。
“那是什麼？”他站起來，仰著頭，眉擰一團。
他燒了三十年窯，木柴、松枝、竹炭，什麼燃料都燒過。窯里的火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是什麼溫度。
火是紅的，是黃的，是白的——最高溫度的時候窯火會變一種刺眼的熾白，能把人的眼睛灼傷。
“至不是我們燒的這種火。”他回頭對他的徒弟們，聲音里帶著一種干了一輩子手藝的人遇到解不開的謎團時特有的困和興，“你們看它燒的是什麼？鍋底下什麼都沒有。沒有柴沒有炭沒有松枝沒有竹片。”
一個小徒弟舉手說：“是不是鬼火？我小時候在山上見過鬼火，也是藍的——”
“鬼火是涼的！”老窯工打斷了他。
小徒弟囁嚅著，只能點點頭。
大唐。
道士膝蓋上攤著幾卷紙和幾支炭筆。紙上上已經麻麻寫滿了字——冰箱考、吹風機論、破傷風菌辯、天幕蛋羹食譜。
現在他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描摹灶臺上那圈藍火焰的形態。
“其青藍，如太乙真火。其形如環，伏于釜底而不散。無薪無炭，無煙無焰，火自虛空中生，釜如犬舐湯。此乃先天之火——火中真火——非後天凡火所能及。”
他研究了幾十年丹經，把《參同契》《黃庭經》《悟真篇》翻得紙都爛了，就為了弄明白一個道理：什麼是真火。
丹經上說“火從臍下發”，那火。丹經上又說“爐中赫赫長紅”，那外火。但無論火外火，都是有的——火在丹田，外火在薪柴。
道士放下炭筆，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辛苦研究了半輩子的丹道基礎可能要全部推翻重來。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一期待。
也有人好像更關注劉含章對寶丫說的話。
有人聽到了“九年”，有人聽到了“義務”，有人聽到了“犯法”，這幾句話像一把碎石子同時投進了不同的池塘，激起的漣漪各自不同。
大宋。
“義務教育。”趙匡胤思忖著，然後問旁邊的一位老臣，“你聽明白了嗎？‘義務’——是每個人都必須做的事。讀書是義務，不是誰特許的，不做就犯法。反過來，府有義務讓你讀，不是想不想讀的問題，是府必須給你提供讀書的地方。這個‘義務’是雙向的。”
老臣們面面相覷。
趙普沉片刻說道：“百姓有義務讀書——那府就必須先有足夠的學校。百姓有義務送孩子上學——那府就必須確保家家戶戶不會因為孩子不讀書就減太多收。一環扣一環，缺一不可。
這個後世的府敢立這樣的法，說明他們有足夠的學校，足夠保證家家戶戶都能出得起不干活的孩子去學堂。”
趙匡胤看著天幕，國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想到的但沒說出來：大宋當然不可能馬上實行什麼義務教育，但大宋是不是可以在幾個州先試一試？讓更多的孩子讀書識字——不用所有孩子，多一個是一個。
大唐。
李泰聽到“行萬里路”的時候勺子一扔：“行萬里路！阿耶，那個後世之人要帶那個小孩去行萬里路！萬里！比咱們出巡還遠！”
長孫皇後正要開口說“你把勺子撿起來”，卻聽到李泰下一句話：“那小孩昨天還在葬崗上壘墳，今天就在吃牛燉蛋，明天要去行萬里路。這轉變得也太快了，跟天上掉餡餅似的。”
長孫皇後聽了這話倒笑了：“你羨慕的是行萬里路，還是羨慕人家能吃牛燉蛋？”
“都羨慕。”李泰毫不猶豫地回答。
李世民聽著母子倆的對話，無奈搖頭：行萬里路，他這個當皇帝的都不敢說做到了。
天底下多人一輩子都在百里之轉圈圈？
行萬里路對于絕大多數百姓來說，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奢。但就天幕上後世人所說，在他們那個年代，讀萬卷書已經是人人都可的了。
也有人質疑。
汴梁瓦舍里一個茶客拍了一下桌子：“帶一個五歲的孩子去行萬里路？這個人想得也太簡單了！五歲的孩子能記住什麼？去了也是白去！等長大了什麼都記不得！”
對面另一個茶客反駁道：“你五歲的事記不住，那是因為你沒吃過那些好東西。”
周圍的人都笑了。
天幕上，劉含章把洗碗機的門關上，機發出一聲低沉綿長的悶響，開始吭哧吭哧地轉起來。
在島臺上干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時間，我帶你去買服。”
“可我已經有服了。”寶丫坐在椅子上無措地晃了晃。
劉含章揮了揮手：“那就是湊合穿的。”
一個五歲的小孩應該有一整柜合的服，而不是兩套湊合穿的換洗。劉含章在這個問題上很有原則。
轉進臥室，翻了昨天買的一件白T恤和一條深藍運出來，在寶丫上比了比。
蹲下來把運給寶丫套上，還好腰是繩松帶的，又把T恤的下擺塞進腰里，再把的繩也系好，退後一步看了看。
還行，但是頭發不太行。
劉含章去衛生間拿了一把梳子和一皮筋出來，繞到寶丫後，梳順了之後攏到頭頂，手指繞了兩圈皮筋，扎了一個馬尾辮。
這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玄關換鞋，從掛鉤上取下了小電驢的鑰匙。
“走。”
電梯叮的一聲，一樓到了。
劉含章邁步往外走，寶丫跟在後啪嗒啪嗒地跑著。
單元門一推開，外面世界的聲音和線一起涌進來。蟬鳴、遠工地的打樁聲、隔壁樓有人在臺上練聲。
寶丫還記得昨天站在這里仰頭數樓層的時候脖子仰得發酸。
“上來。”劉含章在不遠拍了拍小電驢的後座。
寶丫抓著劉含章的擺爬上後座，兩只腳練地往外支開，手攥著劉含章的服下擺。
小電驢拐出小區大門，上了大路。
路兩邊種著一整排法桐，樹冠在頭頂織一條綠的隧道，從葉子隙里下來灑在柏油路面上，變一片一片碎金。
一輛公車從旁邊轟隆隆地開過去，寶丫了一下脖子，
便強迫自己直了腰板。公車過去之後是一輛灑水車，唱著歌慢慢地挪，水霧在車後方畫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小電驢拐了一個彎，上了中山南路，車流明顯了起來
正午的從玻璃幕墻上反下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巨大的LED屏幕掛在商場外墻上，畫面每隔幾秒就換一次。
人流從地鐵口涌出來，像被打翻的豆子罐，往各個方向滾。
一個騎公路自行車的青年從車流隙里靈巧地穿過去，車鈴叮鈴叮鈴響了兩聲。一輛跑車停在斑馬線前等紅燈，低沉的引擎聲震得地面微微發。
寶丫的眼珠子轉不過來了，而天幕下的古人也如是。
之前古人們見過劉含章的小區，見過社區醫院的街道，但那些地方和新街口完全是兩碼事。
“那樓——”汴梁瓦舍里一個茶客站起來，手指著天幕，張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完整，
“那樓上面還有畫！畫在！那上面畫的字怎麼還會變？紅的那一塊剛才還寫的是‘滿減’，現在又變‘限時’了！這畫是活的？”
“那不是畫，那是天幕上又掛了小天幕。”旁邊的人篤定地說。他已經放棄去理解這些是什麼了，干脆用自己能理解的詞去套。
而那個之前一直堅持“劉含章是仙人”的說書先生，此刻反而最安靜。
他在想一個問題。仙人住的地方他想象過很多次——瓊樓玉宇，仙鶴祥雲，清冷寂靜。
但天幕上這個地方一點都不清冷，它吵得要命，到都是人，到都是車，喇叭聲、音樂聲、賣聲、紅綠燈的滴滴聲全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人間煙火。
仙人不該住在這種地方。但這個地方比任何仙宮都讓他覺得羨慕。那些人的臉上沒有。不是說他們都很富——是說他們的臉上都很輕松。
在說書先生沉思的同時，其他朝代的反應各自彩。
咸宮里嬴政走到殿門口，仰頭看著天幕。
那個路口的車和人比他整個咸城的人加起來都多。
那些跑在路上的鐵殼子沒有馬拉，自己會跑。
這他已經見識過了，劉含章的小電驢就是自己會跑的。
但一輛小電驢和滿大街的鐵殼子不是一個概念。
一輛小電驢是奇技巧，滿大街的鐵殼子呢？
那個國家有多鐵？
鐵在大秦是戰略資，用來鑄兵、鑄農、鑄錢幣的。
大秦的鐵每一斤都有去向，每一斤都在府的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若朕有如此之多的鐵，長城早已修完。”
而大明南京城里，兩個小販正挑著擔子站在街邊仰頭看天。
看到新街口那個巨大的LED屏上閃過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然後屏幕切換了一只烤鴨的特寫，烤鴨的皮焦黃油亮。
一個小販對另一個販鴨子的小販說：“呦，看來咱南京城的烤鴨在後世還是這麼歡迎。”
劉含章把小電驢停在新街口旁邊一條巷子里的非機車停車區，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等著寶丫自己下來。
寶丫一臉暈暈乎乎地。
“暈嗎？”
“不暈。”寶丫搖頭。是真不暈，只是覺得腦子不夠用。
剛才一路上看到的畫面還在腦海里轉圈圈。
劉含章聽這麼一說，無所謂地聳聳肩，帶走進了商場。
寶丫的脖子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仰著。
大穹頂從頭頂一直延到五樓，從玻璃穹頂上灑下來，在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幾何斑。
一座巨大的旋轉扶梯從一樓盤旋而上，扶梯兩側的玻璃護欄在線下閃著淡藍的。
天幕下的人“哇”的一聲驚嘆出來：“怎的這樣高啊！簡直和仙宮一樣！”
寶丫看到一個小姐姐站在扶梯上，不用走路就自往上升，的無聲地張了一個圓形。
劉含章帶上了扶梯。寶丫一腳踩上去的時候，腳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整個臺階在往上升。
攥著劉含章的手一不敢。
二樓是裝區。
一整條走廊兩側全是裝店，櫥窗里擺著各式各樣的小模特——穿紗的、穿小西裝的、穿恐龍連的、穿背帶的。
寶丫在一家櫥窗前停住了腳步。櫥窗里坐著一只巨大的絨熊貓，黑白相間的絨絨一團，比還高。
熊貓手里抱著一件小子，子上印著一只叼著竹子的小熊貓。的眼睛在玻璃上，鼻子尖被玻璃扁了都沒發現。
“進去看看。”劉含章推開店門。店里燈暖暖的，空調溫度比外面低兩度，空氣中有一新服特有的淡淡漿洗味。
一個導購小姐姐迎上來，笑著看了看寶丫問道給小朋友買服嗎，劉含章說先看看。導購點點頭退到一邊，沒有跟在後面推銷，只是說了一句有需要隨時我。
寶丫站在一排服前面，目從第一件掃到最後一件，然後又把目收回來從最後一件掃到第一件。
“姐姐。”終于開口了。
“嗯？”
“為什麼這里的人穿的服是這個樣子的？和我們以前穿的不一樣。”
天幕之下古人們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他們也有這個問題。
自從天幕亮起以來，他們一直在默默忍各種視覺沖擊，先是劉含章的服，然後是竇寶丫的新睡，然後是滿大街奇奇怪怪的穿著。
那個劉含章平時在家里穿的是大T恤和寬松的棉質短，頭發隨便扎著，活像個——像個什麼？他們也說不上來，反正不像個正經娘子。
今日出門的時候換了件，比在家稍微整齊一點，但還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現在進了那個賣服的地方，櫥窗里、貨架上掛的那些服更是離譜，什麼都有，什麼形狀都有。
有的服沒有袖子，有的子破著，小孩子穿得花花綠綠的，年子穿著的子，毫無端莊可言。
他們只是在等一個人問出這句話，而竇寶丫不負眾。
“首先，我給你解釋一個概念。”劉含章思考了一下說：“在這個時代，穿打扮絕大多數不是為了顯示份地位的尊卑。現在的人想怎麼穿就怎麼穿，只要不犯法不違背公序良俗就行。我們會選擇這些款式的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方便。”
“可是，以前只有當的才能穿綢緞，普通人穿布。”寶丫想起在村里見過的那些人
有一次在縣衙門口遠遠看到過縣太爺的夫人，那夫人穿的綢緞在太底下會反，當時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東西。
現在面前這排架子上掛著的東西，比縣太爺夫人穿的還好看，料子上去又又。
“嗯，”劉含章說，“這個也是時代帶來的變化。”
“首先現在生產力發展了，大家都能穿上廉價且保暖氣的服。布料非常便宜，做一件服的價格也很便宜。
其次我們已經沒有那麼多等級了。現在你穿一件綢緞，走出去沒有人會覺得你是在冒充老爺。穿一件麻布，比如說我，也不會有人因此瞧不起我。”
“你要是想的話，”劉含章想了想“等下去給你買一件綢的服。”
天幕之下的反應分為兩派。
一派是大震撼的實用主義者。大唐長安西市的不店家立刻琢磨起來：“是啊，這樣的裁剪確實更方便活了，但是這個又松的帶子又是怎麼做的呢？”
“先照著樣子畫下來，”老板娘說：“別等下鄰家都做出來了。”
另一派則是堅決的反對者。
那個之前因為廁紙浪費而痛心疾首的山羊胡老學究又找到了新的批判對象。
他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負手而立，對著天幕緩緩搖頭。
“那個劉氏，一個子，出門穿子，這不就是穿著出門，何統。頭發也剪得那麼短。頭發乃父母所賜，斷發如斷恩。倒好，剪那樣短，一點端莊都沒有。”
“還有那個小竇氏。”他越說越來勁，“這後世的子頭發都這樣弄的嗎？還有街上那些人，穿得花花綠綠的，有的服短得出胳膊肘，有的子上破著，整個街上的人穿得七八糟，沒有尊卑沒有規矩沒有禮法，這像個什麼世界？”
他兒媳婦從門口路過，看了一眼天幕，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覺得那個姐姐的服好看的。”
老學究沒有聽見。他正在醞釀下一段關于“禮崩樂壞”的論述。
而在劉含章這邊，科普課還在繼續。
“還有頭發。”劉含章說，“你看我的頭發——我是不是剪短發了？”
“嗯。”寶丫點頭。昨天就注意到了。姐姐的頭發剛過耳，不到肩膀，和村里那些盤發髻的人完全不一樣。
“因為我覺得短發舒服。在這個時代，人們剪短發是很正常的事。你想留長發也行，你覺得長發好看你就留長發。”
寶丫現在還是不太能接剪掉頭發，所以在猶豫的瞬間，劉含章就看出來了。
“沒關系，想留就留著。哎，你剛才看上的是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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