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站在裝店門口,腳下像生了。
從來沒進過這樣的地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門口模特上穿著一套海軍領的連,領口別著一枚亮晶晶的鯨魚針,在燈下一閃一閃。
“喜歡這個?”劉含章在後面探頭:“我也喜歡鯨魚。”
“鯨魚?”寶丫不解:“那是什麼魚?”
“嗯……”劉含章解釋:“鯨魚不是魚。改天找機會帶你去看鯨魚。”
“你好,”招呼導購小姐:“麻煩幫我拿一套能穿的尺碼。”
寶丫剛想推辭,就被劉含章拒絕了:“看上了等下就試試,好看再買。”
“你自己看,想看哪件就停下來。不用急。”
“或者看上哪件就跟這個姐姐說,給你拿合適的尺碼。”
寶丫點點頭,往前走去,沒走兩步就停下了,被一件服抓住了眼睛。
那是一件掛在展示架上的小開衫,鵝黃的,比春天剛孵出來的小仔還。
線織得很,上去得不像話。
袖口和襟用了一圈更淡的油收邊,扣子是五顆小小的木頭扣子,每一顆都被打磨得很,上去有點涼。
寶丫回頭看劉含章。
劉含章點了點頭,導購小姐立馬找了件合適尺碼的同款放進了籃子里。
寶丫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
這次是一條牛仔背帶。卷了兩道邊,腳側著一圈紅白格子。
背帶上的金屬扣做了小熊形狀,小熊的耳朵一只豎著一只耷拉著。
導購小姐又很有眼力見的拿了一件。
天幕之下,有些人的注意力終于從“義務教育”和“灶臺藍火”上挪開了。
一個小姑娘在大得嚇人的裳鋪子里自己挑服,這件事在歷朝歷代的庶民看來,比看皇帝選妃還有意思。
而帝王將相們在各自朝堂上的討論也沒有停,只不過話題在服和制度之間來回橫跳,一會兒說義務教育,一會兒說子裝,一會兒又繞回學校該不該收。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指著天幕上的寶丫,語氣比還興,“這麼小的孩子,進裳鋪子可以自己手——掌柜的不會趕?”
“你看那個跟在們後的伙計,手里已經掛了四五件了,滿臉笑盈盈的。哪個鋪的伙計會等一個五歲的孩子自己挑裳?早就不耐煩了。”旁邊人接話。
那人繼續說:“後世的紡織技藝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線能紡得這麼細、這麼勻,連袖口的收邊都沒有一線頭。這種貨在咱們這兒得多貴啊。”
“你說,這個小丫頭,怎麼這麼好命呢?”婦人抱著孩子酸溜溜地說。
寶丫繼續往前走,終于看到了和門口一樣的那件子,子上印著一只叼著竹子的小熊貓。
黑眼圈圓圓的,耳朵茸茸的,和櫥窗里那只比還高的大熊貓一模一樣。
沒見過這種,但是看模樣就覺得可可親。
了擺上的熊貓圖案,印花的邊緣微微凸起,上去有一種輕微的顆粒。
導購小姐輕輕一笑,又在購籃中加了一件。
竇寶丫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手不再是攥著邊了,而是偶爾會出去一下經過的服,也不是每件都,只那些特別亮的、料子特別的。
經過配件區的一排帽子,看了一會兒,拿起一頂的漁夫帽戴在自己頭上。
帽檐太寬,塌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然後在貨架旁邊的穿鏡里看到了自己。
鏡子里站著一個穿白T恤和深藍運的小孩,頭上戴著一頂漁夫帽,帽檐底下出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
把帽檐往上推,鏡子里的孩也推。
把帽檐往下拉,鏡子里的孩也拉。
側過看了看自己腦袋後面的馬尾辮,像一束從帽檐底下探出頭的小尾。
把帽子摘下來,輕手輕腳放進了購籃,記得……好像玄關掛服的地方,姐姐也有差不多這樣一頂帽子。
不過姐姐好像更愿意戴現在戴的草帽,連出門都是戴這個。
購籃里已經堆了好多件服了。
劉含章坐在店里的沙發上嗒嗒嗒點著手機。
在民間和朝堂同時發酵的,還有關于頭發和子的爭論。
而在大清的另一,那個之前因為屁用白紙而憤怒過的山羊胡老學究,此刻正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負手而立,繼續著他關于禮崩樂壞的批判。
“那個劉氏!一個子!出門穿子!”他的手指指著天幕,胡子在抖,
“子是什麼?是!是穿在里面的!倒好,穿著在滿大街晃。”
他喝了口茶,越說越來勁:“還有那個小竇氏,選的服花花綠綠的,大紅大綠大——這些是大戶人家的正,一個撿來的孩子穿這些,不覺得僭越嗎?應當穿得素凈些,安分守己才是正理。”
旁邊的他媳婦忍不住了,把手里的針線擱在桌上,抬頭說了一句:“那個小竇丫今年五歲。五歲的孩子穿得鮮亮些怎麼了?剛來的時候穿的是什麼——爛布頭,草鞋,袖子都磨沒了,您覺得那樣好看?”
山羊胡老學究瞪了一眼,但一時竟沒找到反駁的話。
最後只是嘟嘟囔囔:“那也應該穿的安分守己才對。”
寶丫在店里轉了一整圈,最後是自己走到導購面前停下來的。
導購正把手里的架掛在試間的橫桿上,低頭看到寶丫正仰頭看著。小孩手里抱著一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里拿下來的服,亮閃閃的紗。
“姐姐,這個也可以試嗎。”
劉含章聽到聲音抬眼越過墨鏡看過去,呦,艾爾莎王。
真是不分文化的有吸引力啊。
導購小姐笑著把艾爾莎王同款的子也掛了上去。
劉含章問道:“選好了?”
寶丫點點頭。
劉含章說:“那就讓導購姐姐幫你穿一下看看,我在外面等你。”
不一會兒寶丫就出來了。
第一套是寶丫自己挑的熊貓連。
擺剛好到膝蓋,棉布料地垂下來,熊貓印花正好在口正中間。
天幕之下,各朝各代有空閑的人都在圍觀寶丫換裝。
之前穿的是白T恤和深藍運,雖然干凈整潔,但畢竟是“湊合穿”。
現在換上了一條合的小子,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
雖然出來的四肢還是干瘦干瘦的,不過已經比之前看上去好太多了。
劉含章很滿意地點點頭,倒是天幕下的古人們齜牙咧的不是很同意。
“這胳膊這麼多是不是不太好?”幾個大姑娘小媳婦湊在一起討論著。
幾人覺得好看,又覺得的太多了:“還有這子,是不是太短了。”
幾人對視一眼:“……哎呀,那不是……人家後世人不講究這些,確實是好看的。”
第二套,牛仔背帶配白短袖小襯衫。
“這個好看。”劉含章更滿意了,走過來把腳的邊卷起來,特意出里面紅格子的里襯。
鏡子里的小孩穿著牛仔背帶和白小襯衫,襯衫領口繡著一圈淡黃的小雛,領子翻在背帶外面。
天幕下大唐長安西市綢緞莊的老板娘正在記筆記。
面前已經攤開了好幾張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好幾套服的款式。
看到寶丫穿著背帶走出來,把筆往里含了一下,苦得皺眉頭,才想起來這不是吃飯的筷子,然後飛快地在紙上畫了一個背帶的草圖,在旁邊標注了“紅白包邊”。
在一旁的客人看了笑道:“老板娘這樣上進,定會發大財的。 ”
劉含章把剛才寶丫拿的第一件鵝黃的小開衫給穿上,袖口稍微有點長,卷了兩道。
左看右看,一套春秋款的搭配就完了。
接著又試了一套白T恤配亮橙的運短。
導購小姐給把T恤下擺塞進腰里,再把腰上的繩系好。
運短到膝蓋上方,出兩條干瘦的。
“這不統!”大清那個山羊胡老學究的聲音幾乎要穿天幕,“這這這——都出來了!膝蓋都看到了!一個孩子家,著半截走來走去,什麼樣子?這在咱們大清,只有窮得穿不起子的人才會這樣!”
他媳婦翻了個白眼,推開前的針線筐就出門去了。
這老頭真沒意思,不如去和別的嬸子大娘一起研究一下花。
一通試下來,劉含章覺得都不錯,包括那件艾爾莎王子,大手一揮,統統讓導購小姐包起來。
劉含章給了對方地址,畢竟是大客戶,給送到家也是合理的。
剛從這家出來,又拐進另一家店。
買完休閑買運,買完子買子,買完帆布鞋買小皮鞋,說買了十幾套。
也就是這時候冬裝還沒沒上,要不然還不能結束。
倒不是劉含章自己想逛,其實從第一家店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有點累了。
但寶丫好像第一次這樣逛街買服,非常上頭的樣子。
劉含章:我不能做掃興的家長!
就在一頓幾乎沒有盡頭的又逛又試下來,劉含章已經累得有點兩眼發直了,不得不打斷這次看上去似乎沒有盡頭的買服之旅。
“就這些吧,先買這幾套。還在長,一次不用太多,過兩個月長高了再來換一批。”劉含章提著一口氣說。
天幕下,一個穿著面、頭上戴著抹額的中年婦人也仰頭看著天幕,看了許久,嘆了口氣。
旁邊的人問嘆什麼氣,指了指天幕上的寶丫:“這孩子穿的是好看,但這個好看是花了錢買的。那劉娘子一出手就是從頭到腳全套新裳,給小孩一個人就挑了不下十幾套套。一個獨居子,哪來這麼多錢?”
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擔憂,“給小孩買服這麼大方,以後會不會把小孩慣壞?這件也要那件也要,大人要是不管著點,以後就更管不住了。五歲的孩子,正該學著節儉的時候,這樣大手大腳的,這教育方式我實在是看不下去。”
收銀臺後面,導購正在一件一件掃條碼,掃碼槍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寶丫踮著腳尖趴在收銀臺邊上,看著自己的新服被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購袋里。
每一件被放進去的時候,的眼睛都會跟著那件服走一段路,直到它落袋子里為止。
之前來的時候穿的服也已經收進袋子里了,現在寶丫上穿著一件紅波點的泡泡袖連,蕾花邊的子和紅漆皮的瑪麗珍,扎頭發的發圈也是紅波點的蝴蝶結。
除了干瘦發柴的樣子,哪還有一點難民的影子。
“開心嗎?”劉含章在旁邊問。
寶丫用力點頭。
“開心就好。”劉含章無奈嘆氣,不枉費我干了四五個小時的力逛街。
繼續讓導購小姐把服們送回家,刷手機結賬,順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看時間。
哎呀,寶丫是不是該吃飯了。
差點忘了這件事。
現在回家做飯肯定來不及了,但好就好在在這里找個菜品易消化吸收的淮揚菜館子是一點也不難。
走不遠就是淮揚小廚娘,正值周五傍晚,還不算客人很多的時間。
天幕下的古人正沉浸在這商場中的繁華盛景中,一個一個湊在一起,對著琳瑯滿目的商品指指點點。
突然有人回過味兒來。
“誒……這劉娘子,是不是沒結賬啊。”
對啊。
人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個家里有錢的,腆著肚子搖著紙扇得意洋洋地說:“你當人家劉娘子是你們這種泥子,人家肯定是客,在店里賒賬了唄。”
“這都不懂。你沒看都是人把服送回家,肯定是回去再給錢啦。”有人埋汰這個人。
就在大家吵得不可開之際,寶丫替大伙問出問題,拉了一下劉含章的手,示意附耳過來。
寶丫悄悄問:“姐姐,你怎麼沒有給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