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手腳并用地爬進車，一屁坐進座椅里。
JEEP離地比較高，這個一米的個頭爬進去還是有點費勁。
劉含章彎腰幫把安全帶扣好，兩帶子從肩膀上方拉下來，在前匯，卡進雙之間的鎖扣里，咔噠一聲。
然後拽了拽肩帶的松，調整到剛好能塞進一手指的寬度。
寶丫低頭看著前那個鎖扣，試著了肩膀，發現能，但不遠。
在座椅里扭了兩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兩只手握住安全帶，有點，但不算難。
扯了一下安全帶，寶丫問道：“姐姐，這是什麼？”
“這個呢，兒安全座椅。”劉含章在駕駛座上坐下，也給自己系上安全帶，“專門給你坐的。上車之後坐在這里，安全帶扣好，不管車怎麼開怎麼拐怎麼剎車，你都不會被甩出去。所以不用擔心，你在車里很安全。”
天幕之下，古人們也湊了過來。
“這後世人養娃娃也太細了。”一個抱著孫子的老婦人仰頭看著天幕，語氣里一半是嘆一半是不解，
“坐個車還要專門弄一把椅子綁在上面。我家孫子出門都是他爹抱著，哪有這麼講究？這孩子又不是豆腐做的，至于這樣五花大綁嗎？再說那個椅子放後座上，開車的時候孩子一個人在後面，哭了鬧了要尿尿了怎麼管？還不如抱在懷里方便。”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母親不不慢地接了一句：“阿婆，您孫子上回從您懷里摔下去磕掉一顆門牙的事，您忘了？”
老婦人噎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里那顆正在啃手指的小腦袋，不說話了。
一個常年跟著商隊跑長途的馬車夫蹲在路邊，里叼著一草，了然地點點頭：“這個東西好。咱們在路上最怕什麼？最怕路上突然躥出一只兔子或者一個小孩，馬一驚，車一甩，大人自己都抓不住車幫，更別說抱孩子了。
有一回我給人送貨，過一個坑，車轱轆一顛，車板上蹲著的小孩直接彈起來摔到路牙子上，頭破流。他娘在車上哭了一路。有這個東西就不一樣了，孩子從頭到尾固定在座位上，別說顛一下，就是翻車了都飛不出去。”
也有手藝人琢磨上了，你說這座椅是啥材料？怎麼看著又又？
這兩繩子又是從哪里出來的？
“咱們出發了。”
說著，劉含章打了一圈方向盤，車子緩緩駛出地下車庫的斜坡。
寶丫在後座上攥著安全帶，兩只腳懸在半空中，其實心里還是有點害怕的。
能覺到屁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震，過晶瑩的黑琉璃窗戶看到地下車庫的水泥柱一一往後退，柱子上的熒指示牌反著車燈的，慘白慘白的。
車子駛出小區，上了中山南路，晨從前擋風玻璃斜斜地打進來。手機導航里傳來冷冰冰的聲——“前方直行八百米，請保持當前車道。”
南京到揚州，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打算走G40滬陜高速，過儀征之後從揚州西下高速，沿揚子江路一路往北，開到瘦西湖邊上就是迎賓館，迎賓館有停車位，而走5分鐘就是趣園。
導航預計到達時間七點四十，應該能趕上在趣園預定的早茶。
這就是為什麼今早上只是急急忙忙墊吧兩口就出門了。
寶丫猛地轉頭往後面看，後座空的，後窗外面是不斷後退的護欄。
又往前面看——除了姐姐沒有別人。
的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警覺：“姐姐，剛才有人說話。”
劉含章的眼睛還盯著前面的路，角彎了一下：“是導航。”
“導航是誰？”寶丫不解
“不是誰。是手機里的一個功能。”
劉含章趁著變道的間隙簡短地解釋了一下：“天上的人造衛星往地上發信號，手機接收信號就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的位置。導航件據手機的位置和目的地算出路線，然後在需要拐彎的時候提前告訴我。”
一句話里全是生僻詞，本來就不明白的寶丫被繞的更暈了：“姐姐是說，星星會和我們說話？會給我們指路？”
“呃，”劉含章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盤：“嚴格來說，理論上說，只有我們自己制造出來投放到天上去的星星——我們稱呼為人造衛星，才有這個功能。”
此話一出，引起天幕下的軒然大波。
大宋臨安。
司天監的院子里，一個老天文學生正在仰頭看天。
他這輩子觀測過的星辰不下萬顆，每一次都要在正午測日影、在子夜對星圖、在紙上算角度，算錯一步就全盤重來。
現在天幕上那個子說，後世人往天上放了星星。可能還不是一顆，是很多顆。
“自己造星星。”他喃喃道，“後世人造了星星，放到天上去，讓星星告訴地上的人怎麼走路，這真的是凡人能做到的嗎？”
旁邊一個年輕的同僚：“這算不算僭越？星辰乃天之所布，凡人豈可妄造？”
老天文學生看了他一眼，懶得和這等人廢話。
他心里想問題多到數不過來後世人們造了多顆？這些星星有多大？是怎麼送上去的？但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問不出來，因為他連問題里的詞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漢。
劉徹的關注點就在指路上了。
他對衛青說，“照這麼說，那些人造星星連每輛車在哪都能看見，朕要是匈奴單于，聽到這個消息今天晚上就睡不著覺。原本草原上一無際，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大漢的軍隊追不上，是因為不知道他們在哪。
如果朕有這東西，朕就知道他們在哪。百里之外，千里之外，藏在哪個山坳里，正在往哪個方向移，幾時能到，走的是哪條路，統統知道。那該多痛快。”
衛青站在他後，無語了一會兒，才說：“陛下，咱們現在還沒有。”
而在大清，反對的聲音照例由山羊胡老學究領銜主演。
他批判的力度毫未減：“往天上放星星——這是干涉天道！日月星辰各有其位，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這是天定的秩序。凡人造星，等同于以人力篡改天象，這是對天道的公然。衛星衛星，名字里帶個‘星’字，就想和日月同輝了？荒唐！”
旁邊一個背著手看熱鬧的老頭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說老哥哥，你這就不對了。你每天用日頭看時辰，不也是用天上的東西給自己行方便？人家不過是用得比你高級一點，你怎麼還急眼了呢。”
山羊胡老學究被噎得說不出話，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閑漢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個走南闖北的貨郎羨慕的說：“有這個導航好啊。
我送貨走了半輩子路，全靠一張問。到了人生地不的縣城，口音不對人家都聽不懂你說什麼，問三句能聽懂一句就不錯了。
有時候走岔了路，多繞好幾十里，腳底板全是泡。看看導航，該直行直行，該拐彎拐彎，連前頭堵車都能提前說。”
他旁邊一個同行接話：“可不是嗎，得省多事。”
也有別的人氣不過：“導航？給平民用導航？”他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手指天幕，胡子在抖，
“這種神應該由朝廷掌管，專用于軍國大事——行軍、漕運、驛傳。怎麼能給平民百姓用來指路？出個門還要天上的星星給你指路，你當你自己是誰？萬一有人把導航的信息傳給敵國呢？”
天幕下的古人說話間，車子就駛上了高速公路。
寶丫的臉在車窗上，微微張著。窗外是大片大片深深淺淺的綠——水杉筆直地立在路的兩側，像兩排正在站崗的士兵。遠是連綿的稻田，也許是還沒穗，綠得發藍。
天空是夏天特有的淡藍，薄薄的，被熱氣烤得褪了，幾朵白雲趴在天邊像被曬化了。
偶爾經過一片水塘，水面反著亮得像一面鏡子，有白鷺從蘆葦叢里驚起來，扇著翅膀慢悠悠地飛遠了。
寶丫從來不知道世界可以這麼大。
在的記憶里，從村里到縣里是十里路，最遠最遠就是去縣衙門口看到的那條街。
現在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往前開，窗外一無際的全是不出名字的樹和田野，天空大到看不到邊，遠的小山丘一座接一座地往後退，每一座都綠得不一樣。
天幕之下，歷朝歷代那些一輩子沒出過縣界的人，也跟著寶丫一起看窗外的風景。
那個賣炊餅的漢子站在攤位後面仰著頭，手里面的作已經完全停了。
他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從村里走到汴梁，走了一整天，他以為天下的都像他走過的路那樣，是一無際的麥地。
現在天幕上的車子開了不到半個時辰，窗外的景換了好幾茬，稻田、水塘、荷塘、小山丘，每一個都比他那一整天的路更遠。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很小。
其實天幕下的人也很想探究一下，這個鐵殼子是怎麼自己跑的。可惜新鮮事一樣接一樣，這一樣還沒說完，下一樣就追上來了。
“前方五百米到達目的地揚州。”
導航的聲音把天幕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屏幕上。
高速出口的匝道兩邊種著整排的柳樹，柳條垂下來在晨風里輕輕掃著。
匝道盡頭是一個收費站，劉含章放慢車速，搖下車窗，手在ETC應上了一下，欄桿抬起，車子平穩地了過去。
揚州。這里就是揚州。
天幕下的人們長了脖子。
他們這幾天聽劉含章說了好幾次“去揚州”，今天終于看到揚州長什麼樣了。
車子下了高速，駛揚州市區的道路。
街道不若劉娘子家鄉那般熱鬧，但干干凈凈，路面上連一片落葉都看不到。
路兩邊的樓矮了不，天空出來的部分更多。
車子駛進瘦西湖景區附近的路段，兩邊的建筑從現代住宅樓逐漸變了青磚黛瓦的園林式建筑。
白墻黑瓦，月門，花窗，假山石點綴在路邊的綠化帶里，好像不是城市里建了園林，而是園林里長出了一座城市。
車子從揚子江路拐下來，駛進了一條更窄的路。
沿街的店鋪剛開門不久，有賣絨花的，有賣三把刀的，有個老爺爺推著三車慢悠悠地拐進巷子里，車鬥里裝滿了綠油油的蔬菜。
“這是……一千年後的揚州。”大唐西市那個之前跟伙計吹噓自己去過揚州的綢販子，此刻正仰著頭，眼眶微微泛紅。
他說得沒錯，保障湖旁邊的楊柳確實一蓬一蓬垂到水面上，風一吹跟畫似的。
他說的都對——只是比他記憶里的更干凈，更安靜，更從容。
那個臟兮兮的、碼頭邊上全是扛麻袋的苦力的揚州，變了一座被時打磨得很溫潤的城市。
“這是一千年後的揚州啊！”他突然詩興大發，很想詩一首，但又沒什麼文化，只得化作嚎啕大哭的眼淚。
誰說這世上只有竇小娘子幸運！
劉含章把車停在迎賓館的停車場。
下車之後拉開後車門幫寶丫解開安全座椅的鎖扣，寶丫從座椅上下來，腳踩在揚州的地面上。
路面是青石板鋪的，晨斜斜地打在石板上，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石面被歲月磨得如鏡。
趣園就在瘦西湖邊上，離停車場走路五分鐘。
劉含章牽著寶丫穿過一條種滿了瓊花的小徑，迎面是一道垂花門，門匾上寫著“趣園”兩個字。
趣園建在瘦西湖的東岸，原址是清代的一座鹽商園林。
園子不大，但假山、水池、回廊、花窗一應俱全，從口進去要繞過一整面爬山虎覆蓋的照壁，穿過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才能看到茶社的正門。
正門是敞開的落地玻璃門，外面的臺上擺著幾十張藤編桌椅，挨著瘦西湖的水面。
服務員迎上來，笑著說“兩位是嗎？有預訂嗎？”
劉含章報了預訂信息，服務員領著們穿過回廊，在一張靠窗的方桌旁坐下。
桌邊就是瘦西湖的水面，湖上的晨霧還沒散盡，遠的白塔在薄霧里若若現。
服務員遞上菜單，劉含章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會，說：“蟹黃湯包來一籠，五丁包一籠，揚州雙絕千層油糕和翡翠燒麥各來一份，燙干來一碗，一碗蝦籽春面，再要兩杯綠楊春。”
合上菜單，遞回給服務員，又想起來一件事：“燙干放醬油。給小朋友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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