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坐在趣園靠窗的方桌旁邊,腳懸在半空中輕輕地晃。
桌上已經擺好了醋碟和姜碟,手里攥著那雙筷子轉來轉去,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瘦西湖的水面。
劉含章把兩杯綠楊春里的其中一杯推到寶丫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燙,帶著一清苦的香氣,在舌尖上停留片刻才下去。
過趣園的落地窗往外看,瘦西湖的水面泛著細細的波紋,對岸的白塔在薄霧里若若現。
寶丫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問劉含章:“姐姐,這里真的是江都嗎?”
“當然是。”劉含章把茶杯擱下,“揚州也經歷了數次改名,雖然說當時在隋朝是江都郡,現在已經是揚州了。”
寶丫又扭頭去看窗外。湖對岸有一座青磚小瓦的水榭,翹角飛檐,檐下掛著幾個紅燈籠,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可是……好不一樣啊。”寶丫看了一會兒,語氣帶著一種夢幻。
“哪里不一樣?”
“好像太干凈了。”寶丫用手指了窗玻璃,
“這個琉璃我聽說過,富貴人家做個杯子都是很寶貝的,可現在到用來裝窗戶,皇帝的行宮也用不上呢。
“路也都是泥,下雨天踩一腳泥。房子也沒有這麼白,都是灰撲撲的。城墻底下堆的全是爛菜葉子和垃圾,夏天走過去蒼蠅嗡地一下飛起來。”
天幕之下,幾個隋朝江都本地的古人正在仰頭看天,聽到寶丫這番話,面面相覷。
一個賣魚的老漢撓了撓頭,對他旁邊的鄰居說:“這小娘子說的倒是實話。咱們江都城門口那條路,下雨天泥能淹到腳脖子。這後世怎麼弄的?”
他的鄰居,一個在碼頭上扛活的苦力,抱著胳膊點了點頭:“不過這後世好像沒有扛麻袋的人了?碼頭上也干干凈凈的。”
而在大唐長安西市,那個之前吹噓自己去過揚州的綢販子此刻正仰著頭,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上次去揚州是開元三年,在他看來那時候的揚州已經很繁華了——二十四橋,十里歌吹,夜市千燈,已經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好地方。
但天幕上這個揚州比他見過的干凈太多,安靜太多,白墻黛瓦整整齊齊,路面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他喃喃道:“說的很是,我上次去的時候,保障湖邊上的路還是土路呢。”
天幕之下,那些來自揚州的古人們聽到這段對話,臉上的表比別的人更復雜。
自古揚州都是南方一等繁華所在,就這樣讓後世人比的灰撲撲的了?
當然有的人也有欣,自己現在不夠好沒關系,未來足夠好,這不也是進步嗎?
但多還是有些不甘和向往啊…………
而那些從沒去過揚州、甚至從來沒有出過本鄉本土的人,此刻都豎著耳朵,想從寶丫的回憶里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揚州。
說話間早茶上來了。
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邊停下,把蒸籠、碟子、碗一樣一樣擺上桌。
先是兩籠包子——蟹黃湯包和五丁包。
蒸籠蓋一掀,熱氣呼地涌上來,裹著一濃郁到不講道理的鮮香,順著湖面的微風飄滿了半個臺。
天幕下的古人:怎麼回事,給我們看是嗎。求一個能聞到味兒的天幕。
蟹黃湯包是現點現蒸的,一籠只有一只,躺在蒸籠正中央,皮薄得,能約看到里面金黃的湯在微微晃。
包子頂部的褶子得極細極,足足三十二個褶,正中留了一個小小的開口,像個鯽魚,能看到里面的蟹黃。
“吃湯包有個口訣——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吸湯。不要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湯很燙,燙到舌頭你今天就不用吃別的了。”
劉含章把湯包推到寶丫面前:“你先在包子邊上咬一個小口,然後把里面的湯慢慢吸出來。吸完了再吃皮和餡。”
寶丫聽著指示有樣學樣,在包子邊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個小口。
皮薄得幾乎一就破,裂口涌出一小金黃的湯。趕把湊上去吸了一口。
蟹黃的鮮、蟹的甜、湯凍化開之後那濃郁到不講道理的復合鮮味,順著舌尖一路滾下去。
“里面是湯!”震驚的說:“這個包子里頭全是湯!它是怎麼把湯放進包子里的?倒進去不會嗎?”
“皮凍。把熬好的湯凍凍,切塊包進包子里,蒸的時候凍化了就變湯了。”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還不到懂烹飪的年紀。
汴梁那個之前推出過“天幕同款蛋羹”的秦師傅,此刻正坐在自家食肆門口,面前攤著紙筆。
他今天沒有急著往菜單上寫新菜,因為他還沒想明白這道蟹黃湯包的工藝。“餡料是蟹黃和蟹,這個不好辦,得秋天螃蟹了自己拆。問題是湯——皮凍是什麼?把湯凍凍,切塊包進包子里。
湯怎麼能凍凍?羊湯冷了會凝,湯冷了也會凝。又有說“皮”,難道是同樣的道理?”
旁邊掌柜的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他能不能做。秦師傅把筆擱下,想了想,說:“能做。但得有人先給我拆十斤螃蟹的蟹黃蟹。”
掌柜的把算盤往桌上一擱:“那就招人。專門拆螃蟹的人。咱家要是能先做出這道蟹黃湯包,全汴梁都得咱們一聲祖師爺。”
五丁包一籠三只,面皮發得恰到好,潔白蓬松,褶子得同樣細。
所謂五丁,是丁、筍丁、豬丁、蝦仁丁、海參丁,五種食材切一樣大小的細粒,用高湯煨過之後包進面皮里,蒸出來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口的組合——的、筍丁的脆、豬的鮮、蝦仁的彈、海參的糯。
筷子夾起來的時候包子微微往下墜,面皮在筷尖輕輕。
不廚子點點頭,這個倒是更好做一些,到時寫個什麼天幕同款,不曉得多火。
也有婦人被孩子纏的沒辦法,天幕吃飯這時候家家戶戶也才吃完飯,可是這“早茶”看上去太香了,家家孩子都哭鬧起來。
五丁包雖然簡單,但很多料不好弄到,不沿海的搞不到海參,不沿河的弄不到蝦仁,更可怕的是豬——這東西到底怎麼吃啊?!
又腥又。可後世人都吃的津津有味,難道另有妙招?
然後是揚州雙絕——千層油糕和翡翠燒麥,裝在一只竹編的小籠屜里,上下兩層。
千層油糕切菱形塊,側面能清楚地看到一層一層的紋理,白的面皮夾著半明的豬油丁,每一層都薄得能,據說要做到六十四層才算合格。
表面撒了一層白糖和青紅,蒸化了的白糖在糕面上凝一層薄薄的糖霜,紅的綠的白的織在一起,像一幅還沒干的水彩畫。
翡翠燒麥則是另一番風致,面皮搟得極薄,包上薺菜餡之後頂部的褶子收一個蓬松的喇叭口,燒麥皮是半明的淡綠,出里面翠綠的菜餡,像一顆剛從地里摘下來的小白菜。
蝦籽春面最後上來。
面是細面,在清湯里盤一個小小的漩渦,湯底是用蝦籽和豬油吊出來的,湯清亮見底,面上浮著一層細細的蝦籽。
蔥花切得極細,撒在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翡翠,筷子一攪,蝦籽的鮮味跟著熱氣一起往上躥。
天幕之下,未央宮大殿里,劉徹正站在廊下早朝。
他今天本來應該有要事要商議,但眼睛確是一直往天幕上瞟。
蟹黃湯包的蒸籠蓋掀開的那一刻,劉徹咽了一口口水。
他早朝前只來得及喝了一碗粟米粥配幾片醬菜,現在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
“這翠綠的是什麼。”很想裝出一副本不在意的樣子:“太令能不能研究研究。”
燙干盛在白瓷碗里,干切得比頭發還細,澆頭是蝦仁和筍,用一點醬油和麻油拌勻。
而在大明揚州城,一位老婦人,正站在自家廚房門口仰頭看天幕。
看的是燙干。
燙干盛在一只白瓷碗里。
整塊白豆干先橫刀片薄片,再豎切細,每一細到能穿進針眼。
干在沸水里燙過之後瀝干,堆在碗中央,頂上擱一小撮姜、幾粒海米、幾片香菜葉。
旁邊的小碟子里單放了一小碗醬油澆頭,是給寶丫準備的,讓自己蘸著吃,不至于太咸。
倒是很考驗刀工的一個菜,但給家里做了一輩子飯,說難也不算難。
老婦人想著,若是能學會怎麼做,也能給家里人添添口福。
寶丫正把一筷子燙干往里送。
干口,豆香混著麻油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不理解干為什麼能切這樣細的,就像不理解湯包里的湯是怎麼進去的一樣。
左一筷子,右一筷子,鮮得本停不下來。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寶丫吃完了最後一塊千層油糕,用筷子把碟子里的油糕碎屑一個一個夾起來放進里,然後放下筷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了自己的肚子,圓滾滾的,隔著子都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弧度。
劉含章捧著茶杯笑了好一會兒才起去結賬。
結完賬,順便在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走過來的時候擰開一瓶遞給寶丫。
寶丫接過水瓶,低頭看了看手里這個明的塑料瓶子,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瘦西湖的水面,臉上寫滿了困。
“姐姐,外面就是湖,為什麼還要買水喝?”
“因為湖水不能直接喝。不止湖水不能直接喝,河水、溪水、井水,看起來再干凈的水,都不能直接喝。”
“可是我們那時候就是喝井水。有時候也喝河里的水。夏天急了直接趴下去喝。”
“那你見過有人喝了生水拉肚子嗎?拉得很厲害的那種,拉好幾天,最後人拉得站都站不起來了。”
寶丫點了點頭。見過,而且不止一個。
村里的小孩夏天拉肚子是常有的事,拉到了相,拉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有的人扛過來了,有的人沒有。
“生水里面有細菌。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破傷風梭菌嗎?細菌也是這種很小很小的東西,眼睛看不見,但它活在水里。你把生水喝進肚子里,細菌就跟著進去了。
細菌在你的肚子里繁,你的肚子就會疼,就會拉肚子。
拉肚子拉多了,里的水分全拉出去了,人就會水,水嚴重了就會死。
所以喝水一定要喝燒開過的水,或者這種礦泉水——礦泉水是經過消毒理的,可以直接喝。”
“那井水也不干凈嗎?井水很涼的,我們村里所有人都喝井水。”寶丫不解。
“井水比河水干凈,因為土會把水里的一些臟東西濾掉。但不等于干凈。細菌還是能活在里面。你以前沒拉肚子是因為你運氣好,不是因為你喝的井水沒問題。”
天幕之下,孫思邈、華佗、張仲景……每一位醫者都已經在記了。
很多人都見過,不人就因為喝了水就開始腹瀉、嘔吐,開什麼方子都止不住。
“生水不可直飲。水中含‘細菌’——眼不可見之蟲,腹致泄瀉,泄瀉致水,水致人死。
此蟲不畏寒,井水亦不可免。飲水必煮沸,煮沸則蟲死,蟲死則水可飲。
沸水之法簡單易行,家家皆可為之,推廣此一法,可救萬民。”
一位大夫寫完擱下筆,一時間想到那些死在腹瀉上的人。
每年夏天,長安城里拉肚子死去的人,比冬天凍死的還多。
大多數都是窮人。窮人喝不起茶,了就去河邊舀水喝,喝了就鬧肚子,拉了幾天水而死。
他一直以為那是暑所致,是風寒,是脾胃虛弱。
他從來沒想過是水里有看不見的蟲。
是我醫不嗎?但好像也不是他的錯,不是任何一個郎中的錯——他們不知道有細菌。
我們知道的太晚了。但是現在知道,也還來得及。
而古人們聽到這個已經討論了起來。
一個常年下地干活的老農對老伴說:“以後下地回來不要直接喝井水了,燒開了再喝。”
老伴白了他一眼說家里哪有那麼多柴火。老農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堅持。
他知道老伴說得對——燒開水費柴火,而柴火也是要錢的。
對于普通農戶來說,連多燒一壺水的柴都勻不出來。
務實的地方員還有別的想法。
府有沒有能力專門建立一個燒開水的地方?雇傭農夫農婦提供柴火,再令百姓購買開水?
但也有人的反應截然相反。
“就這?就這也值得買?”一個蹲在田埂上喝水的農夫抬手抹了一把角的水,用下指了指天幕,“我喝了四十多年井水,也沒見我喝死。這後世人就是氣,喝水還要挑三揀四。河水咋了?井水咋了?我爺爺喝了一輩子河水活了八十三。”
汴梁,一個開茶鋪的老板正仰頭看天,聽完劉含章這番話之後,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他開茶鋪二十年,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意靠的是茶葉——龍井香片普洱尖,什麼茶好賣進什麼。
現在他發現自己的茶鋪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功能:燒開水。
不是人人都買得起茶葉,但人人都需要喝燒開過的水。
他馬上想到可以專門賣一種最便宜的茶——說是茶其實就是茶葉末子,但重點是水,水是燒開過的,干凈,喝了不鬧肚子。
這個生意,可以“開水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