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一路講著滾水的好從趣園出來,時間還早。
瘦西湖就在眼前,劉含章沒有急著去辦住,現在倆要做的就是消食。
劉含章還好,最近因為吃藥的緣故,食不振很久了,沒有吃很多,但寶丫可是結結實實吃了一肚子。
長堤春柳就在趣園出門左轉,沿著瘦西湖的東岸一路往北延。
這條長堤是清代乾隆年間修葺瘦西湖時所建,堤面鋪著青石板,石板里長著細細的青苔。
堤兩側種的全是垂柳,垂柳間錯落栽著碧桃,春天的時候柳綠桃紅相輝映,所以“長堤春柳”。
不過現在是夏天,碧桃早已謝了,只剩滿樹濃綠的葉子藏在柳條後面。
寶丫跟在劉含章旁邊走在這條綠隧道里,頭頂上全是沙沙的柳葉聲,忍不住連蹦帶跳。
堤左側的湖面上漂著幾艘畫舫,船頭掛著紅燈籠,船娘搖著櫓慢慢悠悠地從柳蔭下劃過去。
堤右側是一片寬闊的水面,對岸的綠樹叢中約能看到黃的亭角。
天幕之下,一個從沒出過幽州的北方老農蹲在自家院門口仰頭看天幕,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這就是戲里說的江南嗎?怪好看的。”
他老伴在屋里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但沒。
長堤走到一半,右邊出現一座面水而建的小園,門額上刻著“徐園”兩個字。
徐園是民國初年揚州鹽梟徐寶山的私人園林,占地不大,但假山、荷塘、水榭、回廊一應俱全。
劉含章被熱的有點昏昏睡,不過看著寶丫的眼神,還是慢慢帶認匾額上的兩個字,順道搜腸刮肚地講講自己對揚州不多的知識。
“鹽……鹽梟是什麼?”寶丫問道:“是鹽販嗎?”
“這個嘛……”劉含章想了想,“那還是不一樣的,他是那種有武裝的鹽販。”
天幕下的古人倒吸一口涼氣:這還了得!有鹽就有錢,再有兵的話……這是要造反嗎?!
還鹽梟,這不就是匪嗎!?
“他先是被兩江總督劉坤一招安,出任清軍武,辛亥革命之後就任民國臨時政府的北伐第二軍將軍長,也是軍政一把抓,當時人稱‘蘇中王’。”
“好像是這樣的,”劉含章撓頭,“我有點記不太清了。”
清朝皇帝大臣們:“……什麼辛亥革命?什麼又是民國臨時政府?我怎麼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寶丫:“這麼大的?!”
劉含章失笑:“對呀。”
寶丫又問:“那辛亥革命是什麼?”
“辛亥革命呀……”劉含章幽幽嘆了一口氣:“這事兒就說來話長了,雖然你上了學之後肯定會學……但是如果你現在特別想知道,我可以等回家的時候,我們去游紫金山的時候慢慢講給你聽。”
寶丫點點頭,心里悄悄記下這個詞。
門一道月門,迎面是一座黃石假山,山上爬滿了薜荔,葉子層層地疊在一起,在晨里泛著蠟質的澤。
繞過假山是一方小小的荷塘,夏天的荷葉已經撐開了大半池子,幾朵早開的荷花從葉里探出頭來,花瓣是極淡的,尖尖上染著更深一點的胭脂紅。
時人對徐寶山褒貶不一,但徐園確實被他留下來了,幾經輾轉了瘦西湖的一部分,當年的私人花園變了公園,游人如織。
也能讓歷代古人也跟著一起觀賞。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尋常百姓家。莫不如是。”天幕下的一個學子慨道。
出徐園繼續沿湖往北,湖面逐漸開闊。
前方不遠有一座三面臨水的方亭,黃瓦重檐,一半挑在湖面上,另一半連著一道短堤通回岸邊。
這就是釣魚臺。
亭子三面臨水,正南面的圓門正對著白塔,西面的圓門正對著五亭橋,站在亭子里不用挪步,一左一右正好把白塔和五亭橋同時框進兩個圓里,是瘦西湖最經典的“借景”之作。
“說是這里原名‘吹臺’,是清代乾隆年間修建的。據說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時候曾在這里釣過魚,所以改名釣魚臺。”
“皇帝釣魚的地方?!”寶丫的張O字型。
“聽說是這樣的。”劉含章點點頭:“他這個人,真真假假的傳聞不老的。”
“哎,小朋友,”一個扛著三腳架的老爺爺正好收起相機路過,忍不住逗玩:“你看看那邊那個白塔。”
本也不是什麼膽小向的人,順著老爺爺手指的方向就看過去。
往圓門外看——白塔雪白,五亭橋飛湖面,湖上的畫舫慢悠悠地來來往往,船槳劃開水面像在綠緞子上劃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白塔怎麼了?”踮起腳看了又看,除了覺得好好,并沒有什麼不妥。
“這乾隆皇帝南巡到了揚州,住在瘦西湖畔,隨口說了一句這里風景不錯就是了一座白塔。揚州的鹽商們為了討好皇帝,連夜用鹽堆了一座白塔,第二天乾隆醒來一看窗外多了一座白塔大為驚喜,等皇帝走了鹽商們才用真正的磚石照著鹽塔的樣子建了這座白塔。”老爺爺神兮兮的說著。
寶丫:“真的假的?!”
劉含章忍不住笑了起來:“都說了這個人真真假假的傳聞不老。”
老爺爺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寶丫靦腆的撓了一下臉頰,也跟著笑起來。
天幕下的古人也忍俊不,聽就知道不像真的,但你還真別說,人就聽這種小謠言。
唯一笑不出來的乾隆:“……………………”
大宋。
一個畫院的畫師正站在畫案前仰頭看天幕,手里著一支筆,面前鋪著一張宣紙。
他從長堤春柳開始就在畫。
畫山水講究“三遠”——高遠、深遠、平遠。山要高,水要遠,意境要幽深。
白塔剛好框進圓門正中間,不多不不偏不倚,五亭橋剛好從西邊的圓里出來,橋上的五座亭子排一排像是專門為這個圓設計的。
并非自然,也卻有意。
“走,”劉含章用下指了指不遠的白塔:“咱們去看看。”
跟老爺爺告別,往西走幾百步,就是白塔。
白塔是瘦西湖的標志建筑,建于清代乾隆年間。
塔通潔白,覆缽式塔,十三層相,塔剎是一個銅制的寶頂,在正午的下閃閃發。
寶丫站在塔基下面,脖子往後仰、往後仰、往後仰,仰到整個人快要往後倒了才被劉含章一把拽住。
“它好高啊,”寶丫仰頭看著那個在下閃閃發的塔尖,用一種做夢一樣的語氣說著。
兩個人在塔基下面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的時候塔檐下的銅鈴叮叮當當響了幾聲,聲音清脆又悠遠,像是在敲給湖對岸的人聽。
天幕下,來自揚州的隋朝苦力仰著頭,看到白塔的時候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那個年代只有保障湖,湖邊上全是蘆葦,蘆葦里藏著野鴨子和蛇。
碼頭就修在湖邊不遠的地方,每天扛麻袋從碼頭走到倉庫來回一百多趟,多地方都是片荒地。
現在呢?白塔雪白,五亭橋飛湖面,游客坐著畫舫在水面上漂。他扛麻袋扛了一輩子,瘦西湖卻沒有給他留過一個坐的地方。
他不怨,但他有點想不通——為什麼一千年後的人不用扛麻袋了?為什麼他們能把一片蘆葦變這樣?
白塔往北不遠就是五亭橋。
五亭橋是瘦西湖最著名的橋,也是揚州的標志。
橋建于清代乾隆年間,在瘦西湖最窄的一段水面上,橋上建了五座方亭,中間一座最高,四角各一座稍矮,亭與亭之間以短廊相連。
黃瓦朱柱,飛檐翹角,遠遠看過去像五朵蓮花開在水面上。
橋下游船來來往往,橋上正是大中午的太直直地照下來,亭子里比外面涼快很多。
走了一路寶丫確實有點累了,劉含章打電話搖了迎賓館的觀車,一邊等一邊蹭別的旅游團的導游。
“各位游客朋友們看,我們這五個亭子,中間主亭最高,四角四個小亭對稱,大家覺得像什麼?”
寶丫:“蓮花!”
劉含章:“四菜一湯。”
劉含章:“……對,蓮花,對。”
導游差點繃不住笑:“沒錯,當年鹽商們造橋為了討好乾隆,也是取蓮花的吉祥寓意,所以也蓮花橋。這里還有當年乾隆皇帝的親筆題寫的‘蓮花橋’匾額。”
天幕下的人都嘀嘀咕咕:怎麼哪哪都有乾隆這個皇帝,這麼會濫用民力,還搞吹吹捧捧這一套。
乾隆:阿嚏!阿嚏!阿嚏!
“游客朋友們這邊看。”導游引導人們來看拱。
“橋四面分布著15個互通的橋,力學設計巧,既能泄洪、通游船,還有傳世奇景。”
“中秋滿月時,每個橋水面各映著一明月,湖面十五個月影加上天上一,正是我們揚州‘月亮城’名號的來源。”
工匠和工部的員們都刷刷地跟著畫稿圖。
笑話,誰知道自己的頂頭上司看過天幕之後會不會心來要求復刻一個,到時候拿不出來可就遭老罪了。
旅游團要前往下一個景點,正巧,接駁車也到了。
接駁車是迎賓館的電觀車,沿著湖邊的小路突突突開過來,司機探出頭確認了一下劉含章的名字。
車子沿著瘦西湖的湖岸往南繞了個彎,穿過柳蔭回到迎賓館正門口。
穿過竹林小徑,迎賓館的大堂不算大,走的是中式園林風格。
劉含章在前臺報了名字,遞上份證,前臺小姐查詢一下後,高興地對說:“恭喜您為本月的幸運客戶,我們將免費為您升級為庭院觀景房。”
劉含章:“啊?這麼幸運?”
天幕下的古人:啊?這麼幸運?
系統:哈哈,是啊,你以為呢,你以為是誰做的。
僅僅用了0.1秒就接了的劉含章說:“那我還想要個定制的房卡。”
前臺小姐微笑著問劉含章要了想定制的信息,劉含章寫完,前臺小姐接過後簡潔明了地代了早餐時間、WiFi碼和停車場位置。
又看帶著小朋友,還送了一套兒專屬的小黃鴨洗漱護套裝包。
天幕下的人們面面相覷。
他們對“房卡”這個東西很困,一張掌大的卡片,這能管什麼用?
一個常年走南闖北的商販砸了咂說這比客棧方便太多了,他在真定府住過一次客棧,掌柜給了他一把比手掌還長的銅鑰匙,他在路上還給弄丟了,賠了二十文。
旁邊有人笑他丟三落四,但更多人是在琢磨另一件事:那張卡片是用什麼做的?怎麼能代替鑰匙?里面藏了什麼東西?
拉著行李走了一會兒就到了。
劉含章用房卡在門鎖上了一下,咔噠一聲門開了。
推開房門是一間很通的房間,落地窗外連著一個獨立庭院。
院子里兩棵銀杏樹剛好把正午的濾溫的斑灑在石桌石凳上,院墻外面就是瘦西湖的水面,能聽到畫舫的船槳劃水聲。
房間里兩張寬大的床,鋪著雪白的床品,床頭背景是手繪的瘦西湖全景圖,幾盞暖黃的筒燈嵌在天花板里。
角落里是一張書桌,桌上放著歡迎水果和一瓶著瓊花的青瓷花瓶。靠窗的位置擺著兩個藤編沙發和一個原木茶幾,茶幾上有一套茶和兩小包綠楊春茶葉。
天幕之下的古人也在看房間。
他們中的大多數這輩子住過的最好的地方是驛站,幾塊木板拼一張床鋪一層稻草。
看到迎賓館房間里那床蓬松的羽絨被、那個獨立的庭院、院墻外面那片碧綠的湖水,集沉默了片刻。
那個之前質疑過劉含章花錢的中年婦人把抹額正了正,用一種終于找到論據的語氣說:“你們看,我說什麼來著?這個劉娘子就是大手大腳。出來住店還要住帶院子的小樓,這是住店還是置產?這得花多錢?”
旁邊一個年輕姑娘小聲說了一句“可是我也好想住”,中年婦人假裝沒聽見。
劉含章把行李箱放倒打開,箱子里面的服疊得整整齊齊,角落里放著一個白的紙盒。
把紙盒拿出來,走到床邊遞到寶丫面前。
“給你的禮,打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