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棲靈塔上下來,天已經昏昏的了。
晚霞的余燼還掛在蜀岡西邊的天際線上。
劉含章在塔下的石凳上坐著歇了片刻,寶丫手里還攥著張在塔頂拍的夕照片,拍立得的顯影還沒完全結束,照片上晚霞的正在慢慢地變得更濃。
劉含章刷著手機思考晚上吃什麼,發現大淮就在虹橋坊,離瘦西湖不遠。
OK,晚上就吃這個。
在手機上提前取了號,到店門口沒等多久就被服務員領了進去。
餐廳開在虹橋坊的一座老式院落里,進門是一道青磚照壁,壁上嵌著一方石刻“大淮”。
繞過照壁是兩層小樓圍的天井,天井里種著一棵老石榴樹,樹上掛了幾盞紙燈籠。
服務員遞上菜單,劉含章翻了翻,也沒有多糾結,點了幾個必吃菜:鹽水鵝、淮揚兜、紅燒獅子頭、大煮干、桂花糖醋排骨。
鹽水鵝是最先上來的。
揚州人吃鹽水鵝,街頭巷尾到都有老鵝攤。
這盤鹽水鵝切得薄厚均勻,皮白,鵝皮和鵝之間那層脂肪明得像水晶,蘸著鹵和蒜泥吃,咸鮮回甘。
寶丫夾了一片塞進里,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以前在村里吃過鵝,隔壁鄰居家養了一只大白鵝,兇得很,追著滿院子跑。
後來那只鵝被殺了過年,燉了一大鍋,又老又柴,嚼半天嚼不爛。
而所謂兜,是黃鱔去骨劃段,用蒜瓣、醬油、糖、黃酒紅燒,燒到鱔段自然卷曲小卷,筷子夾起來兩頭垂下來,像小孩兜肚上的系帶,所以“兜”。
劉含章把鱔段夾到寶丫碗里,鮮香的味道讓幸福地瞇起眼睛。
隨著服務員上菜,寶丫的注意力已經被桂花糖醋排骨吸引過去了。
這盤糖醋排骨用的是肋排,每骨頭都修得整整齊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醬,醬濃得像琥珀,上面撒著干桂花,酸酸甜甜的味道從盤子飄上來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分泌唾了。
夾了一塊咬下去,外殼微脆,里面骨,酸甜的比例剛好,不會酸到倒牙,也不會甜到發膩。
吃完一又夾了一,吃完了把骨頭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這個也是豚對不對?
劉含章不明所以:“豚……哦,你是說豬,是的,是豬。”
在寶丫生活地大隋,豬其實是沒有人愿意吃的,至是富貴人家絕不吃。
豚是賤,雖然再賤的以前也吃不起,可姐姐看上去并非是落魄戶啊,似乎不應該陪著吃這種。
天幕下的不古人也有這樣的疑問。
羊是貴,而豚是賤,自先秦到隋唐都是如此。
寶丫決定換個問法:“姐姐,那為什麼豬變得好吃了?”
劉含章沉思一會,說道:“不完全是因為豬不好吃,是因為那時候的豬養得不好,比如圈舍簡陋,豬在泥糞里打滾,吃的也是泔水糟糠,寄生蟲多,里常有囊蟲,理不當就會得病。
而且那時候劁豬技還沒普及,公豬里含有雄烯酮和糞臭素,煮出來腥臊味很重,怎麼洗也洗不掉。
所以在古代飲食鄙視鏈里豬是排在最底層的。
而現在的商品豬都是經過幾百年選育的品種,瘦率高,生長快,質細。
另一個方面來說是劁豬技普及了,公豬在斷前後就閹了,雄烯酮和糞臭素的問題從本上解決。
再加上養過程也講究了,豬圈定期消毒清理,飼料是配比好的谷豆粕,不是什麼泔水臟東西。
還有最重要的一步——屠宰之後要排酸,剛殺的豬是僵的,因為里的糖原分解酸,要放一段時間等酸排掉,質才會變變香。
你們那會兒大概殺了豬直接就下鍋,沒有排酸這個步驟,自然又又腥。”
說著說著,劉含章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想到了什麼,又接著說:“當然據幾千年的烹飪索,有些方法可以改善豬的腥臭味兒:比如買回來的豬用淘米水或淡鹽水浸泡半個時辰,把水泡出來,腥味就能去掉大半。
焯水的時候多放幾片姜和一勺黃酒,水開之後撇去浮沫,浮沫就是腥味的主要來源。
燉的時候加兩粒八角一小塊桂皮,這些香料可以去腥增香。
當然在西餐上也有胡蘿卜、洋蔥、西芹的去腥曾香三件套。
調味上還有一個訣竅——現在的豬之所以好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加了糖。
不要放多,一小勺就行,不是為了吃出甜味,是炒糖能提鮮,這是後世很晚才發現的烹飪手法。
還有就是帶皮的豬,先把皮在干鍋里烙一下,烙到皮焦黃發,再用刀刮洗干凈,這樣豬皮的油脂和汗腺里的腥味就全被去掉了。”
說起做飯來津津有味,畢竟當年上大學說廚藝進的開始。
真可謂是出去一個留子,回來一個廚子。
在理豬的問題上大有心得會,今天終于有人問了,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往外講。
天幕下,大宋汴梁,秦師傅今天沒有急著往菜單上寫新菜。
豚相關的菜,其實一直也沒往食單上加,畢竟現在的人對豚還是有看法。
他面前擺著一張紙,紙上麻麻記滿了剛才劉含章說的豬去腥法——淘米水浸泡、姜片黃酒焯水、八角桂皮增香、糖提鮮。
這些技法里有些他是知道的,有些是沒聽過的。
尤其是那個“干鍋烙豬皮”,他做了半輩子菜,從來沒想到過豬皮還能用烙的,更沒想到那個腥味的源頭之一就在豬皮的汗腺里。
但是汗腺又是什麼?
他覺得這個後世子要是開食肆,全汴梁的廚子都得沒飯吃。
他決定試試做豚,萬一呢,萬一人們對這個食材有了改觀。
民間的反應更直接。
在古代,做飯是一門手藝,手藝的訣輕易不外傳,外傳了人家還怎麼靠這門手藝吃飯。
很多人一輩子也不會做飯,不僅是手藝不外傳,也有食材、香料有限的緣故,沒有那麼多的試錯本。
這下天幕上的小娘子輕而易舉就把辛講給大家聽。
尤其是對于宋朝以前的貧苦之人,吃羊不易,吃豬還是能想想辦法的。
之前劉娘子說,吃可以補……什麼質?反正是對好。
大人自己不吃,那也能給孩子老人補一補。
以前孩子都嫌不好吃吃不進去,說不定這次能有轉機。
糖醋排骨吃完,寶丫面前已經堆了一小摞骨頭。
劉含章把最後一塊兜夾給,兩個人把桌上幾個菜掃得干干凈凈——鹽水鵝盤,兜盤,糖醋排骨只剩幾骨頭,干剩了一小撮姜,獅子頭連湯都拌飯了。
吃完劉含章結賬,牽著寶丫走出大淮。
虹橋坊的夜已經完全降臨,街邊的仿古建筑被燈勾勒出飛檐翹角的廓,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有賣氣球的,有遛狗的,有推著嬰兒車散步的。
天幕下的古人睜大了眼睛看著這番夜景,了夜也如此熱鬧,不愧是江南繁華之所在啊。
倒也不怪古人大驚小怪,自從直播開始,天幕的鏡頭就沒在晚上出過劉含章的家門。
再加上劉含章家里窗簾都一直拉著,本看不到外面的城市夜景。
遠遠地看到路邊有一個綠的招牌,上面畫著一只卡通牛,牛旁邊寫著“揚大酸”。
劉含章拉著寶丫過去:“走,咱們去嘗嘗這個大名鼎鼎的揚大酸。”
“那是什麼?”寶丫被領著走得飛快,兩條小短趕慢趕地倒騰。
劉含章一邊走一邊說:“揚大就是是揚州大學,大學里有個實驗牧場,自己養牛,自己產,自己發酵做酸。走走,咱們那也去買一罐。”
天幕下的古人有點面面相覷。
有點文化的知道大學是本書,有很多文化的已經氣炸了。
“這大學估計就是後世的學堂,學堂不好好教書育人,養牛做什麼!”一個貢生破口大罵。
“就是就是,”他的同學附和著:“還要研究吃食,也太不務正業了!”
劉含章要了一罐最火的茉莉花的,上吸管遞給寶丫。
寶丫雙手捧著那罐冰涼的瓷白酸,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之前喝過牛的,姐姐給兌在粥里的舒化,牛燉的蛋,前兩天早上的熱牛。
以為牛已經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了,但這個酸比牛還好喝。
太好喝了,還有濃濃的花香味兒,趕又大喝一口。
劉含章給自己也買了一罐,上吸管邊走邊喝。
好喝!玫瑰味的也很好喝!
“酸是什麼的?為什麼酸酸的?”寶丫一邊喝一邊問道。
劉含章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酸就是牛里加了酸菌,也是一種很小的微生,和之前給你講的破傷風梭菌是同一類東西,不不不,別張,只不過酸菌是好菌,吃了對有好。
酸菌在牛里繁,把牛里的糖分解酸,牛就會變酸變稠,變酸。
這個分解糖的過程等于提前幫你消化了一部分,所以喝牛拉肚子的人喝酸往往沒事。”
天幕下的古人記記記.GIF
尤其是家里開小吃鋪的,這酸牛一看就很能賣價錢啊!
就是牛不太好保存,而且這個酸菌又從哪里弄呢?
不過什麼茉莉味兒,玫瑰味兒,倒是有趣,就算沒有酸牛,煮在牛里估計味道也不差。
一個剛從草原上回來的軍士仰頭看著天幕,忽然對旁邊的同伴說:“我們在大漠里喝馬子酒,也是酸的,是這樣的道理嗎?”
同伴說那馬子酒是不是也能算酸,軍士認真地想了想,覺得大概算酸的遠房親戚。
喝完酸,劉含章把兩個空罐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帶著寶丫往瘦西湖的方向走。
二十四橋就在瘦西湖的西北角,晚上有夜游船。
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但瘦西湖并沒有睡——湖邊的柳樹上掛滿了彩燈,燈倒映在水面上,把整條湖變了一條流的帶。
二十四橋是瘦西湖最窄的一段,橋小巧玲瓏,漢白玉欄桿,單孔拱橋,橋拱倒映在水中,和水下的另一半合在一起,剛好湊一個完整的圓。
夜游船的碼頭就在橋下。
幾艘畫舫停在岸邊,船頭掛著大紅燈籠,燈籠在夜風里輕輕搖晃,暈一圈一圈地漾開在水面上。
兩岸的瓊花已經謝了大半,但夜風里還殘留著一若有若無的花香,混著水草和青苔的氣。遠的五亭橋被燈勾勒出飛檐的廓,像五朵金黃的蓮花開在水中央。
劉含章買的是畫舫票,能坐幾十個人的大畫舫,船頭船尾各掛四盞大紅燈籠,船雕著纏枝蓮紋,兩舷各安一排木制長椅,中間擺著幾張方桌,桌上備著茶水和瓜子。
船上已經坐了不人,有一家老小出游的,有小靠在一起拍照的,有幾個外地游客舉著手機拍夜景。
船艙里還配了一個穿旗袍的講解員,手里拿著麥克風,聲音在晚風里清清脆脆地傳出去。
“各位游客晚上好,歡迎乘坐瘦西湖夜游畫舫。我們這趟行程從二十四橋碼頭出發,沿途經過五亭橋、白塔、釣魚臺,全程大約四十分鐘——”
寶丫趴在船舷上,兩條跪在長椅上,下擱在欄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
畫舫緩緩離岸,岸邊的柳樹在彩燈照耀下像一排碧綠的珠簾,柳條垂到水面上,被船頭推開的水波輕輕拂。
遠傳來別的畫舫上播放的古箏曲,箏聲悠悠地飄在水面上,和槳聲、水聲、風聲攪在一起,像有人在用瘦西湖的水彈琴。
天幕之下,歷朝歷代的人都在仰頭看著這一幕。
夜游船,這不只是竇寶丫一個人的夜游,這是整個天下的夜游。
大唐除了東西二市,其余的坊已然開始宵,但并未沉睡。
詩人們舉杯敬天幕,攤開筆墨紙硯,準備好傾瀉自己的才華。
大明秦淮河邊上的一艘畫舫里,幾個文人也在飲酒。
天幕上的二十四橋燈火璀璨,天幕下的秦淮也燈火璀璨。
天幕下的民間比帝王將相們熱鬧多了。
汴梁瓦舍里,那個之前被拍立得嚇掉了茶碗的茶客此刻正捧著新換的茶碗,對著天幕嘖嘖稱奇:“這揚州人真會過日子。我們汴梁的夜市已經夠熱鬧了,他們倒好,把夜市開在水上了。那燈籠說也有幾百盞吧?全掛在水上,這得多油錢?”
畫舫上同樣很熱鬧。
在解說的間隙,幾個看上去還在上大學的姑娘,穿著全套裝造的漢服,湊在一起合計著什麼。
一個穿明制漢服的姑娘一拍手,笑瞇瞇地說:
“值此景,不如我們玩飛花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