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花令”三個字一出,天幕下不人神一振。
飛花令這個東西在文人圈子里是雅玩——行令者先定一個字,參與者流說出一句含有這個字的詩詞,接不上來就罰酒。
在大唐的長安、大宋的汴梁、大明的金陵,酒宴之上無人不玩飛花令。
那是文人雅士的看家本事,是曲水流觴的余韻,是蘭亭雅集的風。
“我們行‘夜’字令怎麼樣?”穿綠唐制齊衫的姑娘指了指窗外的夜,“今晚這個氣氛,太合適了。”
“接不上來就罰唱歌!”穿宋制褙子的姑娘起哄道。
“好,那我先來。”子的姑娘說:“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
“夜深忽夢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山夜雨時。”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夢來。”
“二十四橋明月夜——”
“這句不算!剛才導游已經念過了!犯規犯規!”
幾個姑娘為了這句算不算差點吵起來,最後那個笑彎了腰舉手投降說好好好算算算。
天幕下,大唐長安,幾個相約一起看天幕的文人面面相覷。
這些後世的小娘子背詩背得倒是順溜,但這玩法也太寬松了——不講究平仄不論次序不說,的字只要在詩句中出現就行,不管是在開頭中間還是末尾。
要是在長安的文人雅集上這麼玩,行令早就罰酒三杯了。
今晚天幕上念了不好詩,念到孟浩然的詩、白居易的詩、杜牧的詩、李商的詩、陸游的詩,念到誰誰就舉杯對天幕遙遙一敬。
雖然沒有被天幕點到名字那麼風,但自己的詩被後世人在瘦西湖的夜游船上念出來,也是值得喝一杯的事。
南宋臨安,西湖邊上的艘畫舫里,原本在喝酒的幾個文人已經沒心思喝酒了。
他們恨不能鉆進天幕去參加這場飛花令。
每個人肚子里都裝著幾百首帶“夜”字的詩詞,隨便拎出來哪一首都比那幾個後世子念的更有出、更有典故。
飛花令傳到第八的時候,船艙里其他游客也開始加。
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接了一句“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鏡說“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一個很斯文的老大爺接一句:“嫦娥應悔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宋臨安,李清照今晚沒有在書房里寫字。
李清照寫了幾十年詞,也參加了幾十年的文人雅集。
那些雅集上當然也有飛花令,坐在角落里,有時候也接兩句,但接了之後總覺得氣氛會冷下來。
天幕上那個帶著小孩的母親還念出了寫的詩。
是啊,哪個文人不求一個自己的詩詞能流傳千古。
忽然覺得這樣的飛花令很好,比之前任何一場雅集都好。
東晉,謝道韞正在一邊整理藏書一邊聽著天幕上傳來的靜。
聽到那幾個姑娘玩飛花令的時候的手停了下來,竹簡擱在膝上,頭微微仰起,角慢慢浮起一笑意。
是謝家的兒,從小被夸“詠絮之才”。
讀書、作詩、與當時最有才華的文人辯難,從來不覺得自己比男子差。
但也知道,像這樣的子太,能跟一起玩飛花令的閨秀更。
低下頭繼續整理竹簡,輕聲念了一句:“林下之風,後繼有人。”
天幕下,文人們的反應分了截然不同的幾派。
茶館里的老書生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對旁邊的讀書人說:“這飛花令還是得正經些。
這些姑娘們念的句子倒是不錯,只是一點規矩沒有,連個次序都沒有。
我們當年在書院的飛花令,那才真功夫——限韻、限字、限次序,接不上來罰酒三杯。”
讀書人難得地沒有反駁他。
倒不是因為同意,是因為他也在想自己當年在書院參加過的那些飛花令。
那時候大家爭得面紅耳赤,為了一個字的出可以吵上半盞茶的工夫,誰也不服誰。
當時覺得那才是學問。
現在看了天幕上這人人笑著念詩的樣子,忽然覺得當年的自己好像不太快樂。
也有保守的人看見人家姑娘跟外人說笑,就已經開始氣哼哼的喋喋不休起來,里說著什麼男大防,一邊眼不見為凈地躲到屋里去了。
更有甚者把自家的姑娘往屋里趕,勒令們不要看天幕了,都不教好的,心都看野了。
劉含章坐在船艙靠窗的位置,全程沒有參與。
其實也想來著,不過一張就忘詞。
寶丫倒是很興,拍著掌給每一句接上來的詩鼓掌,雖然一句都聽不懂,但覺得這些人念詩的樣子很好看。
念詩的人聲調會變,有的句子念到最後會往上揚,有的句子念到最後會往下沉,像在唱歌又不是唱歌。
“姐姐,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念?”寶丫扭頭問劉含章。
劉含章面不改地說:“因為我古詩詞水平也就一般,很多早就還給老師了,就不來丟人現眼了。”
說的是實話,不是那種能隨口引經據典的人。
以前上學的時候背過不,就追求一個考試默寫 不丟分,但考完就忘了大半。
現在還能記住的那些,大多是短視頻平臺里被反復當BGM的那幾句,或者游戲里的人臺詞出。
“不過你要想學的話,”劉含章說:“回去之後就要認字學拼音,當然也要學數學、英語、自然科學、思想品德、育、、音樂……”
說著說著劉含章心想,不能都我一個人教吧,不行報個班吧。
嗯……認字識字、數學和育要先抓起來,別的再說。
都說野蠻其魄,文明其神,現在看來,還是得先野蠻魄。
好比什麼都強。
但是要學點什麼呢?要不等回去之後看看有什麼俱樂部或者年班,要是有驗課程就都試一下好了。
再說再說,什麼都再說,劉含章對自己翻了個白眼,能不能有點計劃。
天幕下的古人也都一個個疑臉:啥啥啥,這都是啥。
且不說你為什麼不教《誡》《訓》,就當是培養讀書人或者培養才,至也得是四書五經。
退一萬步說,就是培養君子,那也是六藝禮樂書數,你看你要教的這是……嗯?仔細一想好像差的也不是很多。
……也行吧,就當是你經常說的那句話,時代進步了。
有的人開朗又樂觀:“劉娘子懂得就很多,也許後世人就是因為懂得多才過得好呢!”
有人也嘀咕:“飛花令也不會玩,這水平真的能教孩子嗎?”
寶丫認真說:“好!我一定認真學!”
劉含章呵呵一笑:“那你可別喊苦別喊累啊。”
寶丫心說,不可能,有書可以讀是多人求都求不來的。
劉含章倒不是只對寶丫沒信心,其實對兩個人都不是很有信心。
一時間又有點想回去找一個哪怕差一點的兒園,但轉念一想,這個年紀的小孩學知識都快,而寶丫缺地是這個時代的必要常識。
而且這個年紀再去兒園也是大班了,未必能跟上別的進度,與其因為跟不上進度和沒有常識而有可能被霸凌,還不如自己在家吃點苦。
寶丫又扭頭去看大伙兒接飛花令,他們正在為一個新接上來的句子鼓掌。
那個穿明制的小姐姐笑得前仰後合,步搖在燈下一晃一晃的。
寶丫看了好一會兒,心說,以後,我以後要會念這麼多的詩。
第一次對“讀書”這件事有了一種很的向往。
不是姐姐之前說的“不讀書沒法在社會上立足”的那種必須要做的事,而是“讀了書就能像們一樣在船上有說有笑地念詩”的那種讓人羨慕的事。
想變那樣的人。
畫舫緩緩靠岸的時候,寶丫已經有點困了。
今天走了太多路,力早就在棲靈塔上被晚風吹散了,全靠飛花令的熱鬧撐著最後一點神。
船靠岸的輕微震讓從半夢半醒里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頭正靠在劉含章的胳膊上。
歡樂的笑聲隨著人群散去,兩人又坐上了迎賓館的接駁車。
夜風一吹,把寶丫又吹神了一點。
寶丫洗完澡換上睡,頭發吹了半干,趴在床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塔頂的落日、庭院里的銀杏樹、二十四橋的燈火、還有那張自己坐在藤編沙發里的第一張。
把照片一張一張排在雪白的床單上,像在擺一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展覽。
劉含章洗完澡出來,頭發還著,靠在床頭用手機搜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想帶寶丫去個園,看看真正的私家園林。
第二天早上寶丫是被窗簾里進來的晃醒的。
一個骨碌就爬了起來,來了有幾天了,還是覺得睡到日上三竿太罪過。
“醒了?”劉含章用巾著頭發從洗手間出來。
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來拉開拉鏈,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扁扁的布包。
布包是藏青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用一同的繩子系著。
把布包放在床邊,解開繩結,里面是一整套疊得整整齊齊的。
“這是給你帶的另外一個禮,昨天忘了給你了,正好,今天早上我給你約了一個裝造。”
最上面是一件淺絳的短襦,綢質地,領口鑲著一條細細的聯珠紋錦邊。
短襦下面是一條鵝黃與石榴紅相間的齊長,上繡著寶相花,面料是織了暗紋的綾,在線下微微泛著水波一樣的澤。
腰上系著一條杏黃的绦,绦子上墜著兩枚小小的玉環。
還有一件象牙的半臂褙子,袖口鑲著一圈淺金的滾邊。
最下面是一雙底的繡鞋,鞋面上繡著兩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銀線繡的,在晨里一閃一閃。
“之前給你買的服都是現在的款式,T恤牛仔運服什麼的。
這套初唐的款式我想著你應該會喜歡。一直沒找到機會給你,正好今天出去玩可以穿。”
寶丫跪在床邊,兩只手撐著床沿,盯著那套服看了好一會兒。
手了淺絳小衫的領口,那條聯珠紋的錦邊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又了腰上墜著的那兩枚小玉環,玉是涼的,上去的。
這得是什麼樣的貴才穿得的服?
“這……這就是綢嗎?”
劉含章點點頭。
的手在玉環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很小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姐姐”。
“謝什麼,”劉含章無所謂地擺擺手:“快來試試合不合。”
齊的穿法比艾爾莎王復雜一點,要把腰提到口以上,用绦系。
劉含章之前特意查了教程,但實際作起來還是手忙腳,最後還是寶丫自己把前的腰整理平整,又把杏黃绦系了一個漂亮的雙環結。
穿好之後站在落地鏡前轉了半圈,鏡子里的擺輕輕晃,杏黃的绦從前垂下來。
想起以前在村里見過縣令家的小娘子。
那位小姐也是這個年紀,穿著綢緞子從縣衙門口經過,丫鬟跟在後面打傘。
當時蹲在路邊跟著爹賣菜,連走近了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那影只是在路上一閃而過。
上這套子,怕是縣令家的小娘子也穿不得。
對著鏡子里那個小姑娘笑了一下,鏡子里的姑娘也對笑了一下。
寶丫這頓早飯吃得格外小心——喝粥的時候把餐巾紙鋪在膝蓋上擋住子,每一勺都吹很久才往里送。
劉含章看那麼張,安說這個子是可以洗的,但寶丫搖了搖頭說不行不行。
劉含章只得聳肩隨去了。
立志不做掃興的家長。
正吃著飯,昨天晚上就約好的妝造師大萊龍電話。
對方問小朋友多大臉型發量發長有沒有劉海,劉含章一一回答,掛電話之後對寶丫說:“等會兒有個姐姐過來給你梳頭發化妝,穿漢服要配好看的發型才算完整。”
“漢服?”寶丫不解。
“我們現在把古代漢族人穿的服,統一這麼稱呼,當然,不同朝代其實也有細分。”劉含章略的解釋。
嬴政:漢族?漢族是什麼族?
劉邦:漢族的漢,是乃公這個大漢的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