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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9章 揚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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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的出現,對于帝王將相們來說,起初是一場驚天地的大事。

那塊巨大的幕橫貫在蒼穹之上,從咸到汴梁,從大都到應天,歷朝歷代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世界。

那個世界有不用馬拉的鐵殼子車,有能把人的模樣原封不印在紙上的小匣子,有不用火就能亮的燈,有能千里傳音的手機,有一擰就出水的龍頭,有轟隆轟隆自己洗服的柜子。

帝王們不是沒有過心思。

嬴政在看到那圈藍火焰的當晚就召了府和奉常,問能不能也做出那種不用薪柴的火;

劉徹在看到導航之後在未央宮的廊下來回踱了好幾圈,說這東西若能用于軍中,匈奴騎兵來去如風的優勢將然無存;

貞觀君臣面臨的是隋末崩塌後千瘡百孔的大地和連年的自然災害,如何讓子民都能溫飽——最好像天幕上說的能補充上蛋白質,了眼下關鍵的議題;

趙匡胤在看到義務教育四個字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後問趙普大宋能不能先在幾個州試一試;

連嘉靖都在丹房里對著天幕燒了一爐新丹,說這是上天給他的啟示。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他們什麼也改變不了——或者說,能改變的實在太太。

鐵殼子車的原理是什麼?不知道。

那個藍的火是什麼?怎麼讓它乖乖地待在灶臺里、怎麼用那個“開關”控制大小,一概不知。

太卜令們研究了好幾天,最後上來的奏章還是那一套“此乃天火非凡火也”的老生常談。

手機的原理就更不用說了——是“電”這個東西就已經超出了所有帝王將相的理解范圍,更不用說“衛星”、“信號”了。

都跟仙法似的,聽都聽不懂,從哪開始研究都不知道,遑論仿制。

倒是有些東西確實能用:比如破傷風的防治之法,又比如喝開水之法。

這兩條,大約能讓士卒的折損率降下一些。

但也有人琢磨的不止是救自己的兵。

大宋,趙匡胤在看完破傷風的原理之後,曾對趙普說過一句話:“若敵軍不知此法,傷者必死。朕知而敵不知,便是天助朕取遼。”這話說得不算彩,但趙普沒有反駁。

比起這些事,收不回的燕雲十六州才是眾人的心頭之刺。

戰爭中利用瘟疫與傷口染來削弱敵軍,古已有之,比如將箭頭上蘸上金等等,只是以前沒有這麼系統的理論支撐,而現在有了。

自然也會衍生更多制造傷亡的理論。

漸漸地,大人們的目從天幕上短暫地移開,又回到了眼下的軍國大事當中去,偶爾看一看,就當是放松心了。

但留專人盯著,記錄言行,生怕錯過一些重要信息。

對平民百姓而言,天幕帶來的改變反倒更實在一些。

勞作之余也可以看看天幕,看看那些新鮮事。

手工業者和商販從天幕中得到的東西又比普通百姓更多一層。

是這兩天的揚州之行,綢緞莊的老板娘畫了好幾套裝的版型,做燈籠的老匠人琢磨著能不能用薄紗代替紙讓燈出來更和,開洗坊的婦人雖然擔心洗機搶生意但轉頭就琢磨出用草木灰和豬胰子調出更好的去污膏。

秦師傅已經開始嘗試用淘米水浸泡豚再做桂花糖醋排骨,掌柜的昨晚嘗了之後說可以上菜單了。

還有那個開茶鋪的老板,今天早上掛出了一塊新招牌,上面寫著“天幕同款茉莉花牛”牛煮開之後加茉莉花茶再擱一勺蜂,味道和天幕上那個揚大酸雖然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買的人不在意。

那是天幕同款,這四個字就夠他賣斷貨。

可是天幕下有一群人的很張,也有一些失落。

這群人是篦娘。

篦娘不是貴婦人,不是家小姐,是走街串巷靠手藝吃飯的婦人。

們沒有鋪面沒有招牌,每天天不亮就拎著梳頭箱子在巷口等人喚——誰家娘子要出門、誰家閨要相親、誰家老太太要過壽,們就上門去給人梳頭。

梳一個頭掙幾個銅板,花樣全靠自己琢磨,手藝全靠口耳相傳。

也有做的不錯的篦娘,收非常可觀,但畢竟是絕數。

們看著天幕上那些後世人,劉含章自己頭發都不到肩膀,街上那些人有的干脆披著頭發,有的剪得比男人還短。

們在沮喪中暗自猜測:也許到了後世,人不再需要梳頭了,梳頭這門手藝也就絕了。

但現在陳姐來了。

劉含章請來的妝造師姓陳,是個三十出頭的圓臉人,拖著兩個帶萬向的化妝箱進了迎賓館18號樓的庭院。

手里還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里裝滿了假發包和發飾盒,走路的時候叮叮當當響。

劉含章開門的時候正一邊汗一邊跟手機那頭的人確認客單。

掛掉電話之後深吸一口氣,用一個明顯是練過的微笑對劉含章說您好我是小陳今天上門做妝造,然後劉含章一瓶水就遞到了手邊。

“大熱天的,真是麻煩您了。”劉含章笑著說。

好的,這是個不太難纏的客戶。陳姐心里想。

謝過了劉含章遞過來的水,進了工作狀態。

陳姐蹲下來把寶丫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小朋友你穿這套真好看,今天姐姐給你梳一個配這套服的發型。”

寶丫懵懵地被安排著坐到凳子上。

陳姐把化妝箱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寶丫不出名字的工——鬃梳、尖尾梳、鴨夾、U形夾、發膠噴霧、幾盒假發包、一排不同號的底。

寶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那排底,有點張地把擺往下扯了扯。

陳姐先了的發質,問劉含章:“小朋友之前有沒有燙染過?”

劉含章說:“沒有,但來的時候頭發營養不良,養了幾天剛養回來一點。”

陳姐說:“沒關系,”了寶丫的頭發:“發質底子不錯,養好了肯定又黑又亮,我今天給小朋友梳個雙丫髻怎麼樣?”

劉含章退到旁邊,并表示:“我不太懂,您自由發揮就行。”

陳姐點點頭,表示了然。

把寶丫的頭發從中間分兩,用鬃梳順著發一層一層地梳通。

寶丫的頭發洗過幾次之後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枯草似的了,雖然發梢還有點干,但發已經有了澤。

陳姐把兩頭發分別擰麻花狀,盤兩個對稱的圓髻固定在頭頂兩側,然後用U形夾把發髻的邊角收,確保跑跳都不會散。

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對淺的帶,在發髻部各系了一個蝴蝶結,帶的尾垂下來剛好到肩膀。最後從發飾盒里挑了兩朵小小的絹花,一朵淡黃一朵淺紫,別在雙丫髻的側面。

劉含章坐旁邊沒事干,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人家閑聊:“要不是今天行程比較滿,就去店里找您了,還得麻煩您跑這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陳姐說:“今天接了好幾個單,迎賓館這邊有好幾個來旅拍的姑娘約了妝造做旅拍,小朋友的發型好做,我就先來給做。”

“多謝姐姐!”寶丫聽到了,機靈地說。

“呀,”劉含章慨:“那生意相當不錯呢。”

陳姐說:“是啊,自從瘦西湖旅拍火了之後妝造單就沒斷過,旺季一天跑四五個地方是常事。下午還要去白塔那邊出外景。 ”

“不用化濃妝,小朋友皮好,涂一點口紅就好。”用指尖蘸了一點點口紅點在寶丫上,抿開之後是那種很淡的、像剛吃完櫻桃似的。

然後從化妝箱里拿出一支極細的筆,蘸了一點點紅料,在寶丫眉心畫了一朵小小的花鈿——五個圓瓣,中間點了一個更小的紅心。

寶丫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抬起手很輕地了一下自己眉心的花鈿,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回去,好像怕把它壞了,然後小小地“哇”了一聲。

天幕之下,篦娘們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反倒是古人們反響相對一般。

畢竟雙丫髻相對于古人而言是非常常見的發型。

但篦娘們很高興,畢竟這門手藝在後世也很歡迎,好到可以靠它養活自己,好到旺季一天能跑四五個地方,好到有人愿意花大價錢請上門給一個小姑娘梳頭。

但也有梳頭娘敏銳地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個可以自己噴出霧來的小瓶子,對著梳好的發髻噴兩下頭發就定住了,不用抹頭油,頭發上的小碎就都服服帖帖地在腦袋上,這可比頭油好用多了。

陳姐給寶丫整理好最後幾碎發,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劉含章更是一個全方位肯定,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整得陳姐和寶丫都有點不好意思。

劉含章問陳姐多錢,陳姐報了個數,劉含章用手機掃了陳姐遞過來的收款碼,多轉了一筆上門費。

陳姐收好化妝箱,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說先走了啊,還有顧客在等,然後就風風火火地出門了。

劉含章送到門口,說了句:“陳老板生意興隆!”

寶丫從椅子上下來,也跟著跑到門口,像模像樣地說:“謝謝陳老板!陳老板生意興隆!”

一切收拾妥當,寶丫梳妝完畢,劉含章也是又戴上了的草帽和墨鏡:“出發!下一站,個園!”

不古人看劉含章這個造型早有意見了:“戴著這個黑的叆叇,到底能不能看見路啊!”

“知道給孩子打扮打扮,就不知道給自己也打扮打扮!”

說話間就到了,從迎賓館到個園,開車不到一刻鐘。

劉含章把車停在東關街口的停車場,和寶丫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個園方向走。

東關街是揚州最老的街道之一,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如鏡,街兩邊的鋪子剛開門不久,賣牛皮糖的、賣三把刀的、賣絨花的,空氣里飄著芝麻糖和蒸糕的甜香。

寶丫走得很慢,今天梳了頭、畫了花鈿、穿著這樣好的子,自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了一個貴族家的小娘子了,每一步盡量都走得端莊。

個園就在東關街中段。

迎面是一道墻黛瓦的照壁,壁上嵌著一方石刻,刻的是個園的來歷。

這座園子是清代嘉慶年間兩淮鹽商黃至筠的私家園林,園名取自“竹”字的半邊,因為園中遍植修竹,而竹子正是園主人的神寄托。

“哦——”天幕下的古人恍然大悟:“還以為是什麼別的字,都快要誤會劉娘子是不是不識字了。”

“原來真的是‘個’啊!”

還有這個清朝是什麼東西,古人一直比較困。

元朝以前,國號一般都是先秦古國的名字,所以對元朝以前的人來說,這些國號著實令人困。

繞過照壁,眼前豁然開朗。

第一個院子是萬竹園。穿過竹林灑在小徑上,把石板路面映得明暗錯。

“寧可食無,不可居無竹。”

劉含章和寶丫走在竹林小徑里,一邊走一邊慢悠悠地講:

“這個園子的主人姓黃,是個鹽商,有錢,但不止有錢。他種這麼多竹子,就是要告訴別人——我雖然是個商人,但我不俗氣。

竹子在我們傳統文化里是氣節的象征,空心代表謙虛,有節代表有原則,四季常青代表不變節。所以講究的園子里都要有竹子。”

天幕下,文人們聽到了這句“寧可食無,不可居無竹”,紛紛點頭。

這是蘇軾《于潛僧綠筠軒》里的名句。北宋元祐年間,蘇軾在杭州做通判,常去於潛縣的金鵝山,山上有座綠筠軒,軒前種滿了竹子,住持慧覺和尚請蘇軾題詩,他便寫了這首。

這一聯後面還有兩句——“無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士俗不可醫。”

但是詩是好詩,但從劉含章里這麼沒個正型的說出來,總讓人覺得又在打什麼埋伏。

果然,下一句就是:“但我個人——個人意見啊,就是跟風。”

說著對寶丫做了個小小地鬼臉:“畢竟能種這麼多竹子,肯定還是園林藝的升級和隔工藝發展的功勞嘛。”

“如果竹子瘋長到把家里的屋頂頂破,到底還有多人竹子,真的好難猜啊。”

這話聽著像在罵人,但細想好像又確實是這麼回事。

在追求“不俗”的道路上,大概很有人去關注這種很俗的事兒吧。

有幾個人笑出了聲,也有幾個竹如命的老先生面子上掛不住,悶悶地哼了一聲。

穿過萬竹園,第二個院子便是個園的華所在——四季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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