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還沒亮,沈晏已經穿戴整齊,出了屋子。
沈驚雀聽見靜,睡眼惺忪地從屋里探出腦袋,就看見爹站在院中。
沈晏今日換了公主府新送來的青長衫,料子不算華貴,卻比從前的舊裳括許多。
襯得他脖頸修長,頭發用一支素玉簪束著,眉眼溫潤干凈。
沈驚雀了眼睛,小聲嘀咕:“爹,你今天這個造型,去上班是不是有點太犯規了。”
沈晏聽見聲音,立刻回頭,見只披著外衫站在門邊,忙道:“雀兒,晨風涼,怎麼不多穿些。”
沈驚雀抱著門框,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嘟嘟囔囔道:“我本來想睡的,但是院子里有個人從卯時就開始輕手輕腳的走來走去,走得我以為公主府進了會移的掃帚。”
沈晏臉上浮起窘意,握著書袋的手換了個姿勢:“爹吵著你了?”
沈驚雀打了個哈欠:“也沒有,我也該起了,今日要去影竹園當工了。”
說著嗚嗚假哭了兩聲。
結果竟然沒人回應,又瞇起一只眼睛看。
就發現沈晏一臉寵溺無奈的表看著,還出一只手指點了點額心。
“你呀……昨日不是還答應得很痛快?”
沈驚雀抿了抿。
好吧,裝可憐這招在人爹爹面前失效了。
轉移話題:“爹,你很張麼?”
沈晏耳紅了紅,“爹不張。”
話音剛落,他手里的書袋啪嗒掉到了地上。
嗯嗯不張,只是書袋自己想離家出走。
沈晏彎腰去撿,沈驚雀已經小跑過去,先一步把書袋撈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爹,你聽我說。”仰著小臉,一臉嚴肅,“你是靠本事吃飯,別一副自己占了天大便宜的樣子。”
“公主愿意用你,就一定是看中你的本事,千萬不要妄自菲薄。”
“爹爹,請你配得高一點。”
沈晏手指搭在書袋上,垂眼看著兒。
小姑娘才到他口,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說出來的話卻像一顆顆小石子,咕嚕嚕嚕砸進他心里。
兒長大了,懂得關心爹爹,哄得人心里的。
他沈驚雀的頭,低聲道:“爹記下了。”
……
辰將亮時,沈晏到了書房門口,見到了青鳶。
“沈先生,殿下吩咐,今日起你先去前院藏書閣。”
沈晏連忙拱手,“有勞青鳶姑娘。”
青鳶把一把銅鑰匙遞給他。
鑰匙邊緣磨得發亮,顯然常有人使用。
“主書房重地,軍報折都在其中,未得殿下傳召,不可。”
“藏書閣在主書房東側,里頭多是舊冊,還有些往年賬本副冊。許伯已經讓人收拾出一張案幾,沈先生暫且在那里謄抄造冊。”
沈晏雙手接過鑰匙,神鄭重得像接圣旨。
“沈某明白。”
青鳶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殿下還說,若有不懂之,問我或許伯都可。若有人為難先生,先生也可來報。”
沈晏微怔。
殿下這是在擔心他被人欺負?
隨即他又自嘲的搖搖頭,別自作多了,自己份低微,殿下怎麼會特意代這些,想來是青鳶姑娘好心。
青鳶說完便轉帶路。
前院比後宅肅穆許多,巡邏親衛甲胄整齊,腳步聲落在青石地上,聽得人後背都跟著直。
沈晏一路低著頭,不敢看。
直到青鳶停在一座二層小樓前。
小樓外栽著兩株老槐,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寫著藏書閣三個字。
青鳶用備用鑰匙開了門。
一紙墨混著木香撲面而來。
沈晏抬眼的瞬間,呼吸都輕了。
窗牖半開,晨斜斜落進來,照得塵埃在空中慢悠悠飄。
一排排木架從門口延到里頭,左右兩邊各有十數排之多。
這對讀書人來說,簡直跟仙界一般。
沈晏站在門口,半晌沒邁步。
青鳶偏頭,“沈先生?”
沈晏這才回神,臉上帶出一點赧然,“失禮了。”
青鳶倒不覺得奇怪。
長公主是武將,眾人對武將的刻板印象都是不通文墨五大三。
因此很多人也忘了,長公主曾經可是跟著皇上一起開蒙讀書的,文才并不比京中書香門第的閨秀差。
更何況這些書中,還有一部分是那三位的。
把桌案旁的幾冊薄本拿出來。
“這是舊日目錄,有些年久失修,冊目和架上對不上。沈先生這些日子便按類核一遍,各自另造新冊。”
沈晏指尖到舊目錄,恭順點頭,“好。”
青鳶又指了指角落,“茶水在那邊,午膳會有人送來。若要取書,可喚門外小廝,不必自己搬重。”
沈晏連忙道謝。
青鳶離開後,藏書閣里安靜下來。
沈晏站在書架前,看著滿目書卷,眼眶有些發熱。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在書案前了。
後來娶了杜月蓉,看不起沈家,也看不起他賬本,抄書只是糊口,坐館也看人臉。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抵也就這樣了。
寫些別人的信,抄些別人的書,做個不敢抬頭的無用人。
可如今,有人給了他一張案幾,一把鑰匙,一屋子書。
還有一份能養活兒的月俸。
都是因為的小兒拉著他,勇敢敲響了長公主府的門。
沈晏抬手拂過書脊,低聲道:“雀兒,爹會好好干的。”
然後坐下,鋪開冊頁,蘸墨提筆。
一筆落下,端正清潤。
藏書閣外,青鳶去而復返,本是想確認他是否缺什麼,卻隔著門瞧見那人已經全然沉了進去。
青衫書生坐在滿室晨里,眉眼溫和,手腕懸起,姿態清雋雅致,哪里還看得出來昨天的落魄模樣?
青鳶站了片刻,轉去了主院回話。
蕭明月正在看昨夜送來的藥材流轉名冊,聽完青鳶稟報,手指在冊頁邊緣點了點。
“他可適應?”
青鳶道:“沈公子很喜歡藏書閣。”
蕭明月翻冊的作慢了些,“哦?怎麼個喜歡法?”
青鳶想了想,實在想不出更切的形容,“像老鼠進了米缸。”
蕭明月低笑了一聲,“倒也切。”
青鳶又道:“沈公子行事謹慎,前院一路不曾看,進閣後先核舊目錄,沒有封著紅簽的軍冊。”
蕭明月點頭。
愿意給機會,卻不會毫無防備。
沈晏這人,心如何,還要再看。
不過目前來看,這書生比想得還要規矩。
這樣子,很容易欺負啊。
蕭明月合上名冊,“藏書閣那邊不必盯得太,人別怠慢了。”
青鳶應下。
轉要走,又被蕭明月住。
“影竹園那邊呢?”
青鳶道:“小雀兒已經過去了。”
蕭明月挑眉,“沒鬧?”
青鳶角了,“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