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影竹園比上午安靜許多。
沈驚雀剛進院門,就看見蕭長庚坐在廊下。
他換了一把新椅,比之前那把看著輕便不,扶手包著一層皮,子也小了一圈。
玄七站在旁邊,蕭長庚正手按著扶手,眉頭微蹙。
“左邊扶手太高了,轉彎時手肘擱著不舒服。”
玄七點頭記下,“屬下回頭讓木匠再改改。”
蕭長庚又拍了拍子,“軸聲音太大,很吵。”
沈驚雀湊過去,好奇地繞著新椅轉了一圈。
“大公子,這是要出門?”
蕭長庚還沒開口,玄七先答了。
“方才長公主殿下來過,說明日燈會,讓大公子也一同去轉轉,看看熱鬧,所以換一駕輕便的椅。”
沈驚雀眼睛一亮,拍著脯道。
“大公子放心,明天我一定照顧好你!”
話音剛落,蕭長庚的臉變了。
他原本平靜的眉眼間掠過一翳,握著扶手的指節收,抿一條線。
“玄七,推我回去。”
玄七看了沈驚雀一眼,沒多說什麼,推著椅轉進了室。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沈驚雀愣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麼這人說翻臉比翻書還快?
轉頭看向正從藥房出來的姬千殤:“我說錯什麼了?”
姬千殤嘆了口氣,把手里的藥杵往桌上一擱。
“下次說話之前,先過過腦子,好過說完了再來問我。”
沈驚雀更懵了:“我就說照顧他啊,這有什麼問題?”
是真心實意的好嗎!
明天燈會人多,蕭長庚坐椅不方便,幫忙推一推、看看路,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怎麼就踩到他的雷點了?
姬千殤難得沒有嘲諷,語氣里甚至帶了點無奈。
“他是錦衛指揮使,不是三歲小孩。”
沈驚雀張了張,忽然明白過來。
蕭長庚曾經叱咤風雲,名震朝野,如今卻困在椅上。
原書里寫他提刀宮,百噤聲,連皇帝見了他都要客氣三分。
何等意氣風發的人。
如今卻困在椅上,連站起來走兩步都做不到。
照顧兩個字說者無心,對聽的人來說大概比任何嘲諷都刺耳。
仿佛在暗示他的無能和頹廢,代表他變了一個需要小姑娘心的累贅。
沈驚雀垂下腦袋,有點懊惱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姬千殤靠回門框上,抱著胳膊。
“我知道你不是,他也知道。但知道歸知道,心里過不過得去是另一回事。”
蕭長庚這個人,外頭看著冷如鐵,實則心氣比誰都高。
傷這一年,他把自己關在影竹園里,連長公主來看他都要端著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
偏偏這小丫頭大大咧咧一句話,破了他維持的面和自尊。
沈驚雀抬頭瞪他,“那你倒是早提醒我啊!”
姬千殤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我怎麼知道你要說什麼蠢話。”
沈驚雀氣得跺腳:“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姬千殤冷笑:“我爹是神醫姬無涯,你再說一遍?”
沈驚雀噎住了,憋了半天,小聲嘀咕。
“說不過就搬出爹爹,爹寶男。”
姬千殤懶得跟吵,轉回了藥房。
室里,玄七把蕭長庚推到窗邊。
“出去。”
玄七應聲退出,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蕭長庚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眼底翻涌著說不清的緒。
憤怒,屈辱,還有一種深骨髓的自厭。
整整一年。
他試過無數次,在深夜無人時用力掐自己的大,用拳頭砸,甚至拿匕首尖劃破皮。
蕭長庚再次抬起右拳,狠狠砸在自己大上。
可什麼都覺不到。
他的,從腰部以下,好像已經已經死了。
小丫頭說照顧他,語氣里沒有半分輕蔑,眼神里也沒有任何憐憫。
或許對來說只是一句尋常的關心。
可偏偏就是這樣自然的一句,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廢。
沉默良久,蕭長庚閉了閉眼,角扯出一自嘲的弧度。
堂堂錦衛指揮使,居然跟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置氣。
他是不是也太沒出息了。
遷怒一個孩子,算什麼本事。
蕭長庚緩緩松開攥的拳頭,仰頭眼神空茫的看著房梁,等心里那翻涌的緒慢慢沉淀下去。
緒終于平復,他的目落在桌上那碗還沒過的酪上。
午膳時廚房送來,他不吃甜的,卻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蕭長庚揚聲喊道:“玄七。”
門外玄七立刻推門進來。
蕭長庚抬了抬下,示意桌上那碟酪。
“送去給小雀兒,下午該了。”
玄七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張面無波瀾的臉,心中了然。
主子這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呢。
他角了,到底什麼都沒說,應了一聲:“是。”
他端起碗出去時,正好撞見沈驚雀蹲在藥房門口,一臉郁悶地拿小樹枝螞蟻。
“沈姑娘。”
沈驚雀抬頭,看見玄七手里的碗,眼睛立刻直了。
“這是什麼?”
玄七把碟子遞過去。
“大公子讓送來的,說姑娘下午會。”
沈驚雀接過碟子,愣了好幾秒。
碗中盛著白的酪,上面還撒著細碎的桂花,賣相致得很。
牛在這個時代還是矜貴的吃食,因為不易保存,尋常人家也很能用的。
抬頭向室閉的門簾,又低頭看看手里的酪。
角慢慢翹起來。
“哦。”
舀了一大勺塞進里,甜的香在舌尖化開。
沈驚雀然後沖著室的方向,小聲嘟囔了一句。
“心的大冰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