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當晚,沈驚雀換好鵝黃小襖,出門就被站在院中的爹爹再次驚艷。
沈晏靜立樹下,墨發如瀑,發以一支玉簪簡單挽了個髻,眉目清冽如遠山覆雪。
聽見後的靜回頭,眸又如滴水泉一般,漾出溫。
“雀兒,爹爹這樣可還妥當?”
沈驚雀微張的走過去,繞著沈晏轉了半圈,認真道:“爹,你今日這樣出去,實在很不安全。”
沈晏低頭理袖口,有些困:“為何?”
他其實還是不太習慣穿這樣好的裳
料子服帖,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穿在上,輕得像雲,也讓他心里有些發虛。
可這是殿下賞的。
沈晏低著頭,指尖輕輕過袖口暗紋,心里泛起陌生的酸。
沈驚雀嘖嘖驚嘆,滿腦子都是“我爹危矣”。
“你這一穿,若是半道被哪家夫人瞧中,非要請你去府上講經,我還得去撈人。”
沈宴無奈搖頭:“越說越不像話。”
綠萼在旁替系披風,聽著父倆一來一回,肩膀輕輕抖。
來西泠居這些日子,也算見識了沈姑娘的本事。
明明年紀小小,卻總能一句話把人噎到無法辯駁。
偏偏沈公子脾氣又好,被兒逗得耳尖紅了,也只會溫聲勸兩句。
這樣的父,倒不像尋常寄人籬下的落魄人家。
他們上沒有那種怨天尤人的沉氣,反倒熱鬧得像冬日里燃燒的一捧烈火,讓原本肅殺的公主府都著熱鬧的暖意。
綠萼忍著笑道:“沈公子放心,殿下派了護衛隨行,沒人敢在長公主府眼皮底下搶人。”
沈驚雀立刻點頭,一臉“你看吧我就說”的表:“聽見沒有,連綠萼姐姐都承認有人想搶。”
沈晏拿沒法,只把小手爐塞進懷里:“你這小,說兩句吧。夜里風寒,拿穩些。”
父二人出了西泠居,剛到府門,沈驚雀腳步便停了。
府門外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蕭明月立在車旁,褪了平日慣穿的紅,換了一玄便服,披大氅,發間只簪一支墨玉簪。
燈影落在肩頭,讓整個人了幾分殺伐凌厲,多了點雍容華貴的氣韻。
姬千殤站在另一側,手里著折扇,上銀線在燈下粼粼閃爍。
沈晏看見蕭明月也有些意外。
心里先是微微一,隨即又生出一點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局促。
他忙上前行禮:“見過殿下。”
蕭明月看著他。
沈晏今日穿著準備的長袍,夜風拂過擺,竹葉暗紋在燈下浮。
他行禮時眉目低垂,溫潤謙和,偏偏耳又因為張泛起淺紅。
心里那點因公務積而生出的煩躁,忽然就散了些。
蕭明月道:“在外不必多禮。”
姬千殤搖了搖扇子,眼尾一挑:“小豆丁,你那是什麼神,瞧見本公子陪你逛燈會,得不會說話了?”
他本來是想逗沈驚雀兩句。
誰知沈驚雀仰頭看他,眼神真誠的說出欠揍的話:“姬師父,你大冷天拿扇子,是怕旁人不知道你虛火旺嗎?”
姬千殤扇子停在半空,臉上風流倜儻的笑意啪嘰一下裂開了。
這死孩子!
里沒一句好聽的話。
他拿扇子點沈驚雀,氣呼呼的說:“沈驚雀,今日若不是長公主許諾你的恩典,我現在就把你拎回藥房抄藥經。”
沈驚雀了脖子,躲到沈宴後,朝姬千殤吐舌頭。
小氣鬼,開不起玩笑,裝貨。
蕭明月沒理他們鬥,只看向沈晏:“清衡,今晚人多,你帶著小雀兒跟些。”
沈晏低聲應下:“是。”
沈驚雀眨了眨眼。
好好好。
兩人關系已經發展到稱呼表字的程度了麼,看來的CP有HE了啊!
然後表面裝得一臉天真 :“殿下也去?”
蕭明月點點頭,抬手替把披風帽沿好:“本宮也許多年沒看這新春燈會了。”
邊的青鳶聽在耳里,心頭卻輕輕一酸。
殿下這些年要麼在邊關,要麼在京中與朝臣周旋,要麼被陛下和太後明里暗里試探制。
新春燈會這種東西,對旁人來說是熱鬧團圓,是人間煙火。
對殿下來說,卻像是隔著很遠的舊夢。
沈驚雀偏頭朝府門了一眼,沒見到那個坐著椅的影,臉上的雀躍淡了些。
等了片刻,又踮腳往里看。
蕭明月留意到的作,問道:“找什麼?”
沈驚雀收回視線,仰頭問:“殿下,大公子不去嗎?”
蕭明月的手在大氅邊緣停了一下:“他午後使人來回,說上不爽利,今夜便不去了。”
沈驚雀抱著手爐,小聲道:“昨日他明明還在試新椅。”
姬千殤接過話:“傷之人,夜里風寒,不出門也尋常。”
沈驚雀沒再接話,想起昨天下午在影竹園,蕭長庚臉上一瞬間掠過的翳。
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
讓你上沒個把門兒的,哎。
蕭長庚肯定是生氣了。
等下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奇玩意,買回去哄哄他好了。
眾人上車離府,車碾過青石街,燈影漸遠。
影竹園里,玄七推著椅停在廊下,院外約傳來遠竹聲。
蕭長庚手里握著一卷未看完的案牘,紙頁停在同一許久。
玄七低聲道:“主子早答應殿下同去燈會,為何臨時改了主意?”
蕭長庚垂目,掌心按在膝上,半晌沒有回應。
玄七接著道:“沈姑娘還特意問過,白玉橋那邊的燈最好看,說若主子去,能替主子搶一盞最大的。”
蕭長庚翻過一頁案牘,紙邊被指腹出淺痕。
“我若是隨行,他們一整晚都得惦記著我這把椅。”
“小丫頭年紀小,難得出府,別掃興。”
玄七抬頭:“主子,殿下和姬公子不會嫌麻煩的。”
蕭長庚道:“我知道。”
可他會嫌自己累贅。
他不了別人有意無意的流出的惋惜和憐憫。
他的自尊不允許自己為這樣的可憐蟲。
他寧愿把自己關在園子里,誰也不見。
玄七不再說話,悄無聲息的長嘆了一口氣。
蕭長庚神木然的把案牘合上:“讓廚房留些熱湯,夜間寒涼,等他們回來就送到各個院里去。”
玄七低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