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門檻邁進去,一濃得化不開的沉水香便撲面而來。
蕭明月掃了一眼殿坐著的人,心中已有了數。
太後端坐上首,手邊擱著一串十八子,良妃侍坐在側,笑意盈盈地替太後剝著橘。
而下首的位置上,還坐著一個人。
青衫直裰,頭戴方巾,腰間懸著一塊尚可的白玉佩,正襟危坐的模樣,倒是端方得。
蕭明月的腳步頓了一瞬。
王長河。
太後見進來,臉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招手道:“明月來了,快坐,哀家方才還念叨你呢。”
蕭明月行了禮落座,接過宮遞來的茶盞。
太後拉著的手絮叨了幾句燈會的熱鬧,又問近來子如何,可有按時用膳,語氣慈得很。
蕭明月一一應了,等著的正題。
果然,太後話鋒一繞,便繞到了王長河上。
“明月啊,你瞧這位王公子,是翰林院王學士的嫡長子,去年秋闈的榜眼,才學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太後松開的手,朝王長河抬了抬下。
“哀家知道你從前抵婚,是因為沒遇著合心意的人,你且看看,這位王公子如何?”
王長河適時起,朝蕭明月深深一揖。
“在下王長河,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他直起,又添了一句:“在下平生所學雖不能上陣殺敵,卻愿以余生替殿下分憂解難,替殿下料理府中瑣事,使殿下無後顧之憂。”
蕭明月目落在王長河臉上。
五倒也周正,那雙狹長的眼眸深卻著幾分銳利與明,整個人有種于算計的油膩。
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通氣度澄澈,立在那里便覺風霽月,由而外的坦與純粹。
太後見半晌不語,笑容更深了幾分。
“明月覺得如何?人總要相過才知好壞,王公子才名在外,子也溫和,哀家瞧著與你相配。”
“今日花園里梅花開得正好,你與王公子不妨去走走。”
王長河立刻躬:“若殿下不嫌在下陋,在下愿陪殿下賞梅。”
蕭明月終于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
“不必了。”
太後的笑意一頓。
蕭明月抬眸看向,坦然道:“孩兒并非抵婚,只是已有心儀之人,不勞母後費心安排了。”
殿安靜下來。
王長河的笑容僵在臉上,進退兩難地站在原地。
太後手指慢慢撥著珠子,聲音仍舊和藹:“有心儀之人?這倒是稀奇,哀家竟從未聽你提起。
蕭明月道:“近來才定下心思,還未來得及向母後稟明。”
“是哪家的公子?家世如何?”
蕭明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孩兒府中門客,出雖不顯赫,但人品才學俱佳,溫潤守禮,很合孩兒的心意。”
王長河邊笑意掛不住了。
良妃目流轉,忙低聲道:“殿下,婚姻大事關乎皇家面,這門客……可不就是白,傳出去怕是不大好聽。”
太後將佛珠擱到案上,玉珠與桌面相,發出輕響。
“明月,你是先帝親封的鎮國長公主,你的駙馬即便不出高門,也該有功名爵位。”
蕭明月放下茶盞,語調悠然。
“兒臣擇婿,無需他有權勢功名,只因這些我都有。”
角微彎:“太後應當最懂兒臣,前幾任駙馬,哪個不是清秀俊朗的兒郎?”
太後的面不虞,轉頭看向王長河:“王公子才名在外,儀表堂堂,在京中也是數得上的青年才俊,明月不若再仔細看看?”
蕭明月順著太後的目看向王長河,視線從他上慢慢掃過。
王長河被看得渾不自在,卻還強撐著直脊背。
下一瞬,收回目,端起茶盞慢慢搖了搖頭:“看不上。”
王長河的臉瞬間漲紅,從脖子一路燒到耳。聲音發:“殿下,在下哪里不殿下的眼,還請殿下明示。”
蕭明月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的嘆了口氣。
“本宮剛才說了,唯好俊男子,而你……”
“太丑。”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卻像一記響亮的耳。
王長河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盡褪,哆嗦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轉朝太後行禮。
“太後娘娘,在下今日不適,先行告退。”
太後沉著臉沒有應聲。
良妃出來打圓場:“王公子莫要氣,來人,送王公子出宮。”
兩個宮進來,躬引路。
王長河咬牙道了聲謝,又朝太後草草一揖,轉往外走,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住宮人手臂才穩住形。
殿門再次合上。
太後臉上的慈和收了大半:“明月,你今日是存心讓哀家難堪。”
蕭明月起:“孩兒不敢。”
“你這般瞧不上王長河,哀家倒想見見,那個讓得你青眼的門客,到底是何等人。”
蕭明月態度依舊謙和恭敬:“太後放心,定會有機會的,只是孩兒的心上人子靦腆,怕是要容臣慢慢勸著些,免得嚇著了人。”
太後盯著平靜的面容,指甲嵌進掌心。
“哀家丑話說在前頭,長公主府的駙馬,不能由著你一時興起。”
蕭明月勾:“自然……是要得了旨意才婚。”
太後見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倦怠的揮了揮手。
“罷了,你今日且回去吧,哀家倦了。”
蕭明月行禮告退。
珠簾輕響,慈寧宮里只剩炭盆里細微的火聲。
良妃將剝好的橘放進白瓷小碟里,遞到太後手邊,語氣放得溫婉。
“母後,長公主如今這般固執,該如何是好?”
太後沒有那碟橘,只慢慢捻起案上的十八子。
“今日是故意說給哀家聽的,想告訴哀家,寧愿挑一個白,也不肯要哀家安排的人。”
良妃將銀簽放回盤中,“那門客既在長公主府里,想來頗得信任,母後可要派人查一查?”
太後指尖停在一顆玉珠上,片刻後才道:“查自然要查。”
“一個無無基的門客,能讓明月拿出來擋婚,上總該有幾分本事。”
良妃低聲應道:“兒臣這就讓人去辦。”
太後抬手止住,“不急。”
“哀家今日若急著查,倒看出哀家了章法。”
太後把珠串擱在案上,玉珠出輕輕一響。
“王長河今日了這般折辱,王家怕是咽不下這口氣。”
“讓王家自己去查。”
太後冷冷一哂:“他向來自詡有才有貌,哪里得了有人當面說他丑,回去之後,自會想法子打聽那個門客是誰。”
良妃笑著接話,“王家若查出了什麼,自然會來稟報母後,到時候母後坐收漁利,還不必擔上手長公主婚事的名頭。”
太後飲了半口茶,神稍緩,“你倒是比從前聰明些了。”
良妃忙起行禮,“兒臣愚鈍,都是跟著母後學的。”
太後靠回枕,目落在殿角那座鎏金博山爐上。
“明月這些年仗著先帝寵,手中握兵,行事越發無所顧忌。”
“哀家本想替挑個溫順些的駙馬,免得繼續在朝中橫沖直撞。”
“誰知連這點面都不肯給。”
良妃低聲道:“長公主手握兵權,皇上也不好得太急。”
“若真鬧起來,朝臣們怕是又要說皇家骨相爭。”
太後冷哼一聲,“婚嫁皆憑旨意。”
“哀家不為與那門客賜婚,又能如何?”
良妃順著話道:“母後說得是,長公主再強,也不能私自婚。”
太後指腹按在佛珠上,“若真敢越過宮里,哀家正好治一個目無尊長。”
良妃想了想,又道:“可若長公主去求陛下呢?”
太後看了一眼,“皇帝不會答應。”
“他不得哀家替他住明月,又怎會親手給一個合心意的駙馬?”
良妃輕輕頷首:“那王長河這邊,母後還打算繼續撮合嗎?”
太後沉默片刻,“王長河不中用,今日被兩句話得失了分寸,將來真進了長公主府,也未必得住。”
良妃道:“那便再換一個?”
太後捻珠的作慢了下來,“王家可用,卻不能只用王長河。”
“你明日傳話給王學士夫人,就說今日之事哀家知道王公子委屈了。”
“再讓明白,哀家仍看重王家。”
良妃應道:“兒臣記下了。”
頓了頓,像是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母後,兒臣還有一事……想討母後一句準話。”
太後抬眼看。
良妃垂著頭,聲音得更低:“皇上近來召景琛進書房的次數多了些,兒臣心里……拿不準皇上是什麼意思。”
抬起頭,目里帶著幾分急切:“母後,皇上可有……立儲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