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什麼暖意,像佛堂里供著的那尊金面菩薩。
無悲無喜,任由這死一般的寂靜,一點點蠶食強撐的鎮定。
“你急什麼?”
良妃子一矮,心里暗罵自己沉不住氣,太後最厭惡的就是被人催。
“兒臣不敢急,只是……”
“皇帝春秋鼎盛,”太後打斷,“你這個時候就惦記著儲位,傳出去像什麼話?”
良妃臉微白,膝蓋一便跪了下去:“兒臣失言,母後恕罪。”
垂著頭,視線落在太後腳邊那雙繡金線福紋的緞鞋上,心跳如擂鼓。
這位姑母表面吃齋念佛,卻有雷霆手段。
若不是如此,當年也不會有先見之明的將蕭明月攏到自己邊養大,一手著兵權,一手推皇帝上位。
太後手里的佛珠一顆一顆慢慢撥著,像是在掂量什麼。
半晌,見戰戰兢兢的樣子,終于抬了抬手:“起來吧。”
良妃站起,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順。
太後語氣緩了些許:
“大皇子自弱,子骨能撐幾時都兩說。”
“二皇子……”太後角微撇,“一個婢生的,連個正經母族都沒有,朝中誰會服他?”
頓了頓,撥珠的手停住,抬眼看向良妃。
“你是哀家的親侄,哀家還能不向著你?”
良妃眼眶微紅:“兒臣知道母後疼兒臣。”
“疼你是疼你,但你得沉得住氣。”太後的聲音沉了下來,“景琛今年十六了,該讓他慢慢涉及政事了。你回去好好教養他,讓他學著辦差,學著在朝臣面前站住腳。”
“儲位這種事,急不來。”
“等時機到了,哀家自會替你們母子籌謀。”
有了太後這句話,良妃心頭繃的弦終于松了,深深福了一禮:“兒臣謹遵母後教誨。”
太後擺了擺手,“去吧,天晚了。”
良妃退出殿門,直到走出慈寧宮,袖子里攥的手才慢慢松開。
太後說得對,急不來。
大皇子的子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的生母又不得寵。
皇後多年無所出。
留給景琛的路,其實已經很寬了。
只需要再等一等。
……
宮門外,蕭明月已上了馬車。
青鳶替放下車簾,又將暖爐往腳邊推了推。
“殿下今日出宮晚了些,可是書房那邊不順利?”
蕭明月解下披風,隨手搭在一旁,上面還沾著慈寧宮里濃厚的熏香味,皺了皺鼻,恨不得立刻換一件。
“書房倒還順利。”
“只是太後親自保拉纖,本宮總得敷衍一二。”
青鳶手上作一停,很快又替斟了一盞熱茶。
“太後又提給殿下賜婚了?”
蕭明月接過茶盞,“何止提,人都在慈寧宮坐著,就等我自投羅網了。”
青鳶眉頭皺起:“太後這是著殿下當場點頭。”
“打的主意倒好。”蕭明月飲了一口茶,“將王長河送進長公主府,白日做耳目,夜里做駙馬。”
青鳶道:“那殿下如何回的?”
蕭明月靠回車壁,想起自己在慈寧宮里說出那句話時,太後臉上一瞬間凝固的表,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本宮說,已有心儀之人。”
其實方才說這話,不過是為了搪塞太後的迫。
只是此時想起來……
好像讓沈晏做駙馬,也未嘗不可。
就像小雀兒敲響長公主府門那天說的一樣,這個男人背景干凈,沒有威脅,可以完全依附于。
更何況……
蕭明月腦子里不由自主浮現沈晏一大紅喜服的模樣。
清瘦的鎖骨,被紅映襯下,面容俊無儔,用那雙溫潤的眼眸看向。
蕭明月“啪”地把茶盞擱回小幾上,靜大得連青鳶都抬了頭。
“……殿下?”
蕭明月別過臉去,耳燙得能煎蛋。
在想什麼呢。
青鳶見蕭明月耳朵都紅了,眸子里多了幾分促狹:“殿下說的,可是……沈公子?”
蕭明月惱怒的瞪了一眼。
青鳶立刻低頭,邊卻不住笑,“奴婢多。”
馬車駛過宮道,馬蹄得得。
青鳶斂了玩笑,低聲道:“殿下,太後既把王長河帶到慈寧宮,怕是不會輕易罷手。”
“若強行下旨要殿下完婚,殿下該如何?”
蕭明月靠在車壁上,單手支額,“那便在下旨之前,先把婚事定下。”
青鳶遲疑道:“可是太後要撮合殿下和王長河,如何肯下旨為殿下和沈公子賜婚?”
蕭明月把車簾掀開一角,宮墻外的天已經低,遠約可見長街的燈影。
看著那一點燈火,邊終于有了幾分真切的笑。
“誰說一定得的旨意?”
青鳶疑抬頭:“殿下的意思是?”
蕭明月重新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先帝在世時,曾賜給一道空白婚書,只等填上駙馬的名字,便等同于圣旨賜婚,任何人不得違抗。
三任駙馬接連去世,早就對婚姻二字心如死灰。
原以為這輩子用不上這東西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本宮也沒想到,先帝當年賜我的那道空白婚書,竟然真的派得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