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對著那五個人的個人資料,一個個看過去。
蒙源,關系網干凈,就是個尋常紈绔,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付塬跟他也差不離,普通富戶。申垣倒是與馮淵一樣,鄉紳家的次子,關系網干干凈凈。這幾人與四大家族關系那一欄,空空,一個字也沒有。
韓原就不一樣了。他家本是普通富戶,卻攀上了薛家,他母親是薛蟠父親的遠房堂妹,家里仗著薛家做生意過活,算是薛家的外圍親戚。
最後,沅的目落在汪遠上,眉心猛地一跳。
要說薛蟠是金陵城第一個弄尚氣的人,人稱“金陵一霸”,那這個汪遠就是蔫壞。薛蟠做的壞事人人皆知,只是四大家族互相庇佑,別人奈何不了他。汪遠卻不同,他是在暗下手的。
至這幾個無大志,家中要麼有父兄撐家業,要麼沒人管束的紈绔,那是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狠的。
大家是以為彼此志同道合才經常一起玩的。
沅用意念進汪遠的關系網。二環里,指向外圍圍觀的一個小廝的那條線,是黑的怨恨線。又了,屏幕彈出一行行文字,像打開了一個塵封的卷宗。
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故事緩緩展開。
汪遠到鄉下踏青,看中了一個貌村姑。為人就范,他先那村姑的哥哥賭博,等人欠下巨債,再以討債為由迫賣。那村姑是個實在人,不懂大宅院里的彎彎繞繞,進了府沒幾日,覺得活不下去,便投了河。
汪遠不耐煩跟村姑家人糾纏,索繼續那哥哥賭,讓人欠下還不清的債。最後,一家子連帶那哥哥,全自盡了。只一個去外鄉學手藝的弟弟幸免于難。
那弟弟是個伶俐的,換了個份,自賣自,混進汪府當僕人,暗中查訪姐姐的死因。他以為姐姐的悲劇是從被人買去做妾開始的,還沒查到汪遠頭上。
這還不算完。申垣先前被人騙錢,就是汪遠在暗地里牽線搭的局。在座的幾位,或多或都遭過他的暗算。蒙源、韓原、申垣、付塬,誰也不知道,這些年各自遇上的倒霉事,背後都牽著同一線:汪遠。
沅最後又看了看汪遠那一欄的最上方,若有所思。
義忠親王。而他的養人那一欄,寫的卻是忠順王爺。給他府里支銀錢的,是林如海,這也是他與四大家族的間接聯系了。
若不是有關系網,誰能想到江南藏著這麼一尊大佛?
義忠親王壞了事,朝堂上早倒了臺,連棺材板都是找薛家訂制的,上好的檣木,後來給了秦可卿用。忠順親王呢?與四王八公不是一路人,是專心給皇上當差的皇子,後來更是跟賈家這樣的老牌功臣了對頭。
可在義忠親王壞事之前,他本是毫無爭議的下一任儲君。忠順親王當年不過是諸多兄弟中一個跟在他後辦事的。誰知那位倒了,這位轉頭就了皇帝手里最利的刀。
而汪遠,義忠親王的私生子,偏是忠順親王養的。
沅腦子里轉得飛快:要是薛蟠打死了這位,這案子還能冤案嗎?
在座的幾位,只有汪遠手里有人命,如果一定要選擇一個人蒙冤而死,那就選他吧。
義忠親王活著時跟薛家有往來,連棺材板都找薛家定制。那他的私生子在金陵混,薛家當真不知道?還是說,汪遠這些年能在金陵地面上混得如魚得水,背後不了薛家的照應?
要是最後買下英蓮的是汪遠,薛蟠還會不會爭?英蓮就得落進另一個魔窟。自己能救得出來嗎?
不管了。沅決定從這里下手。
那邊人牙子江大山走上前,陪著笑臉道:“各位爺,小的家里門房才來回話,縣衙的主簿陪縣太爺去州府了,得三日後方能回來。今兒個不管哪位爺定了,都要等三日後才能辦手續。各位爺若拿不定主意,不如三日後再來?”
喲呵,三日後原來是這麼來的。
沅心里有了數。眼下最要的是讓所有人都別爭,拖過今天再說。收回目,臉上神如常,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我才剛想明白了,”放下茶碗,不咸不淡地道,“這人不爭了也罷。雖則我也貪個,可家里就我一個獨苗,到底盼著尋個好生養的。這丫頭瞧著單薄,不似個有福的,我倒想找個壯實些的。”
那幾位一聽,眼睛都亮了,七八舌地爭起來。
沅便跟著推波助瀾,一個個不著痕跡地敲打過去。
“韓兄,”笑地說,“你家正議親呢。你這時候買個丫頭回去,仔細你娘知道了,惱起來連門都不讓你出。這親事還說不說了?”
韓原被點到痛,訕訕地了鼻子,干笑道:“馮兄說的是,說的是。”
“付兄,”沅又轉向付塬,“你家不是要送長姐出嫁麼?這一去山高水長,沒半年回不來。你買個丫頭擱在家里,你那些哥哥們還不得鬧翻天?到時候你娘不把你打斷了才怪。”
付塬嘿嘿一笑,了脖子:“馮兄這話在理,在理。”
“申兄,”沅嘆口氣,“你家老太太最厭這些事,前些日子還張羅著替你看正經人家的姑娘。你如今買個丫頭回去,老太太知道了,只怕要氣出個好歹來。你仔細老太太捶你。要買,也需要經過你娘,走你家正規的采買。”
申垣連連點頭:“馮兄說得是,我竟沒想到這一層。”
沅挨個數落過去,看著是一視同仁地打趣,實則每一句都踩在人的痛上,誰在議親,誰家教嚴,誰有把柄,全得死死的。
最後,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了三分戲謔,朝汪遠笑道:
“汪兄,你家後院里通房丫頭比使婆子還多,還買啊?不如咱們聽江老板的,三日後再做定奪?”
這話聽著是勸,可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數,汪遠和馮淵一樣,上無父母管束,下無兄弟姐妹牽絆,最是自在不過。他哪里會在乎什麼議親、什麼家教?
且汪遠這人有個脾氣:越有人跟他爭,他越來勁;越有人說他不該買,他越非買不可。
之前他讓著馮淵,不過是有一個小緣故,現在既然馮淵不爭了,他就當仁不讓了。
果然,汪遠“啪”地一聲把扇子合攏,臉微微一沉,語氣卻是不容商量的:
“馮兄既退了,各位也就別和我爭了。這丫頭,是我的了。三日後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