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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008章 她沒有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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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金陵,周氏當場發作,早產了。

娘後來只跟馮淵說起過一次這一段,就那一次,說著說著便抹眼淚:“太太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滿炕是。老奴那時剛死了自己的孩子,被太太收留在府里,就守在旁邊。孩子生下來,是個姑娘。”

娘說到這里頓一頓,像是在掂量該不該往下說。

馮淵替說完:“是個姑娘。太太當機立斷,說生的是龍胎。兒子活下來了,兒送去外地寄養。”

娘點頭:“太太是讀過書的,腦子來得快。說,若說是生了兒,族里那些虎視眈眈的堂叔伯,立時三刻就要來分家產,把咱們孤兒寡母趕出去。若說是生了兒子,好歹能守住這份家業,等孩子大了再說。”

于是,馮府上下便只知道太太生了一對龍胎。兒子留在邊養,兒“克父克母”,被送去外地寄養。金陵城里的人也只知道馮家有個獨子馮淵,那個兒幾乎沒人提起。

兒是周氏給兒留下的退路,若是當男子當不下去了,就可以當那個現在其實不存在的妹妹。

為了讓這個謊圓得滴水不,周氏花了整整十年鋪路。

先給京城的姑,馮安厘的妹妹,寫了一封信,說想把兒送到朗州舅舅家去,讓姑在京城也尋著,看有沒有適合寄養兒的好去。

轉頭又給朗州的娘家寫了一封信,說兒托付給了京城的姑,讓弟弟在朗州也幫忙留意,若有好去知會一聲,等孩子大些便接過去。

兩邊這麼一錯位,金陵城里的人徹底不清那個“馮媛”到底在哪兒。

那些年,府里偶爾有無依無靠的小廝丫鬟病死了,周氏從不聲張,悄悄埋了,然後在花名冊上把死人的名字劃到“馮媛”名下,對外只說“姑娘邊缺人,送過去了幾個”,從來不去府銷戶。

這樣一來,那個并不存在的馮媛邊,就有了一群幽靈般伺候的人。事實上,這是周氏給兒留的後路:“若是哪日淵兒想要嫁人生子,也有個正經份。也可安置一些可憐人。”

沅一邊接收記憶一邊在心里咋舌,好家伙,古代版份管理大師。周氏要是活在現代,絕對是搞信息安全的一把好手。

至于馮淵本人,從懂事起就被當男孩養。不穿子,不戴釵環。娘每天早晨給梳頭的時候總會嘆氣:“爺,你這頭發真好看,要是放下來梳個髻,不知道多標致。”

馮淵那時候還不懂什麼“標致”,只知道娘每次說這話的時候,眼圈會紅。

十歲那年,周氏病倒了。

病來得很急,從咳嗽到咯到臥床不起,前後不過兩個月。沅在記憶里看到那個場景,周氏瘦得了形,臉蠟黃,但一雙眼睛還是亮銳銳的。把忠叔和娘到床前,又讓人把馮淵領進來,三個人站了一排。

“你們是從宮里出來的,見過世面。”周氏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木頭上的釘子,“淵兒就托付給你們了。”

忠叔和娘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得咚咚響。

忠叔說:“太太放心,老奴這條命是老爺救的,豁出去也要護住姑娘。”

周氏又看向娘:“你也是。這孩子從小是你大的,比親娘還親。”

娘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那是周氏最後一句話。

當天夜里,吐了一大口,沒再醒過來。

沅從記憶中離出來,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攥了拳頭。

馮淵喪母之後,日子倒不算太苦。忠叔管家,娘料理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老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只是外頭的風言風語免不了:馮家那個獨子,怎麼不說親?怎麼整日家跟一群公子哥廝混?莫不是有什麼病?

馮淵不知道怎麼解釋。

娘跟說過:你是姑娘家,要謹慎小心。忠叔跟說過:你是馮家的爺,要撐起門面。夾在這兩個份當中,像一件錯了扣子的裳,哪邊都別扭。

十五歲那年,有個婆上門說親,被忠叔擋了回去。婆出門就撇:“馮家那個爺怕是有龍之好,不然怎麼到了年紀還不議親?”

這話傳出去,傳著傳著就了“馮淵好男風”。馮淵也不辯解,因確實發覺自己對男子有好。

在金陵城郊的棲桐書院讀書,里頭有不外地來求學的學子。其中有一人格外的眼。那人姓顧,名文昭,字化吉,炎州人氏,生得清雋白皙,一雙手骨節分明。寫字的時候微微側頭,從窗欞間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活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馮淵看了他三年。

三年里頭,與他同窗共讀,同桌吃飯,同路回家。顧文昭待人溫潤有禮,從不似其他學子那般狎昵輕浮。偶爾講到什麼得意的對句,會彎起眼睛笑一笑,那笑容干凈得像秋天的溪水。

馮淵知道他遲早要走的,他父親在此地為,前一年已升遷離了金陵,接印的正是賈雨村。他為了學業多留了一年。如今他要回原籍參加鄉試,之後還要進京會試,再回這里,怕是難了。

一個多月前,顧文昭來向辭行。

馮淵心里堵得慌,不知哪里來的膽量,邀他在自家外院喝酒賞月,算是送別。那天晚上月極好,桂花開了,院子里浮著一層淡淡的香。兩人從黃昏喝到二更,話越說越,酒越喝越多。

顧文昭醉了。他趴在石桌上,里含混地念著什麼,忽然抬起頭來,眼睛霧蒙蒙地看著馮淵,說了一句:“馮兄,我、我舍不得你。”

馮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後來的事,記憶里是模糊的。只記得兩個人跌跌撞撞進了外院的客房,燈也沒點,窗外的月照進來,像一層薄紗。顧文昭大約是把當了什麼夢中人,而馮淵,從來沒有離一個男子這樣近過,近到能聞見他領上的皂角味,近到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沒有推開他。

或者說,不想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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