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消息傳遍了金陵城。人牙子一家葬火海,那搶來搶去的丫頭也燒死了,連個囫圇尸首都沒留下。
沅自然要跟那幾位狐朋狗友一道去瞧。站在灰燼前頭,也不嫌腌臜,拿腳尖撥了撥焦木,嘆息一聲:“好好的,就這麼沒了。”
韓原也來了,手里還搖著扇子,可天是冷的,搖兩下又訕訕地收回去。幾個人站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自在。畢竟那天爭丫頭的人里頭,有好幾個在座。如今爭出人命來,又燒出個白茫茫一片,誰心里能踏實?
沅環顧一圈,嘆了口氣:“咱們湊錢,把這些人收斂了吧。”
既然是葬崗拖來的,又為想救的人擋了災,那就收收尸骨,燒點紙錢,權當謝。
眾人紛紛點頭附議。這個說“我出十兩”,那個說“我出五兩”,仿佛誰出了就不夠義氣似的。沅也跟著掏了銀子,心里頭卻覺得這事兒稽得很,之前還跟人家搶丫頭,今兒就裝大善人收尸。
薛蟠沒來。他連看都沒來看一眼,只對底下人說了兩個字:“晦氣。”
沅聽了之後,半天沒吭聲。站在灰堆前頭,忽然顯出幾分落寞來。
韓原湊過來拍肩膀:“馮兄,你這是怎麼了?瞧你臉不大好。”
沅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不是為這樁事難過,是瞧著這生生死死的,忽然想起我妹子來。”
垂下眼,語氣淡淡的:“我家妹子自寄養在外,小時候還見過幾面,後來大了反倒疏遠了。如今我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想著把接回來尋個好人家,也算完了一樁心事。”
韓原一聽,眼睛立刻亮了,湊上前來低聲音:“馮兄,你那妹子,可是跟你一胎雙生的龍胎?長得像不像你?”
馮淵這張臉,在金陵城里是出了名的好看。正因為一個男人長這副模樣,哪怕他名聲不大好,日里跟一群公子哥廝混,也沒人疑心過他的別。誰想得到呢?一個大男人,日價出茶樓酒肆,跟人說說笑笑的,怎麼可能是子?
沅看著韓原那副涎著臉的模樣,心里頭好笑,面上卻淡淡的,沒接他那話茬子,只正道:“我說真的。等到我妹子接來了,還請各位幫我留心留心,找個日子過得去,敦厚點的,贅我家也要的。”
說著,朝眾人拱了拱手。
馮府里,忠叔和娘有條不紊地張羅著出遠門的事。箱籠一抬抬地往外搬,車馬一匹匹地備著,府里的下人們只當大小姐要回來,誰也不覺得蹊蹺。
沅想了想,還是去見了甄英蓮。
娘把安置在東院一間廂房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凈整潔。窗戶半開著,午後的從窗欞間進來,落在窗前一張繡架子上。
英蓮就坐在那繡架前頭,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繡著什麼。的手指細長白,持針的作穩極了,像是做了一輩子的針線活。一張臉在日里顯得格外安靜,眉心那顆胭脂記在午後的影里若若現。
看見沅進來,放下手里的活計,站起來福了一福。那神態從容的,倒不像是個被人搶來奪去的可憐丫頭,更不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死人司的驚弓之鳥。
沅看著心里頭越發覺得古怪。
“六丫。”在凳子上坐下來,沒有拐彎抹角,直直看著,“你知道你原本什麼名字嗎?”
英蓮搖了搖頭,語氣很平和:“我六丫。叔叔嬸嬸這麼的。”
“甄英蓮。”沅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你爹姓甄,甄士。你娘姓封。你是姑蘇人氏。你三歲上被拐子走,從那以後再沒見過你爹娘。”
英蓮聽完,不哭不鬧,甚至連驚訝的神都沒有,只是靜靜地“哦”了一聲。
那一聲“哦”,輕飄飄的,像一片落了地的葉子。
沅皺了皺眉。這不是一個被拐多年的孩子聽說自己的世時該有的反應。不是不信,也不是太信,而是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
又問:“你認字嗎?”
“認得的。”英蓮規規矩矩地回答,“家里請了先生教認字,學的是《四書》。還教了刺繡,也教了廚藝。”
沅的眉頭皺得更了,又追問了一句:“可學過琴棋書畫?”
英蓮搖頭。
“可學過怎麼伺候男人?怎麼討男人歡心?”
英蓮又搖頭,臉上浮出一茫然,像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問這些。
沅沒再問下去,心里頭卻已經轉了無數個彎。
在後世讀小說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英蓮既然是拐子養大賣的,那應該是會伺候人那種的覺。可是原著中,的表現更像是一個靦腆的小孩,甚至都不像是做姨娘的。
此刻面面相對,更覺出不對味來。拐子養大的丫頭,就算不打不罵,也絕不會費心請先生教《四書》,更不會好好教認字、教刺繡、教廚藝,那一筆一畫的教養,分明是在把人當正經閨秀栽培。
倒像是……有人特地安排的。
安頓好了英蓮,沅剛回書房坐下,忠叔便跟了進來,臉上帶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神。
“爺,”忠叔低了聲音,“老奴昨兒去會那人牙子,有幾樁蹊蹺事,一直擱在心里,不吐不快。”
沅心頭一,連忙讓他坐下細說。
忠叔坐下,先倒了杯水潤了潤嗓子,才慢悠悠地說道:“老奴扮了個走商模樣,夾了些外路口音,去那人牙子家中說要買那丫頭,并點破了薛家和汪遠的司。那人牙子一見老奴,上下打量了好一陣,那時候老奴心里還有些發,怕是出了什麼破綻。”
“然後呢?”沅往前探了探子。
“然後,”忠叔低了聲音,“那人牙子對老奴要帶走六丫一點都不意外。從頭到尾,他既不多問,也不多加阻攔,連價錢都沒怎麼還。老奴說多,他便應多。倒像是一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救那丫頭似的。”
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