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樁。”忠叔的聲音更低了,“臨了那牙子喝了杯酒,忽然說了一句‘當初打聽好了,就沖著要把那丫頭嫁到馮家來的。’”
“沖著馮家來的?”沅手中的茶碗頓了一下。前幾天自己確認有孕,娘立即就放出口風,說要買個模樣好的丫頭回來做夫人,這話是一步棋,原是想買個聽話的回來頂假夫妻的。
可聽人牙子的意思,倒像是有人特意打聽了馮家這樁事,專門把英蓮推到這條路上來的。
“沒錯。那人還說,”忠叔的聲音已經低到幾乎聽不見了,“他們打聽了,知道馮家過往買丫頭都是從正經人牙子手里買,或者是苦命人自賣自,買回去之後也從不打罵磋磨,當正經夫人看待。所以他放心得很。”
沅放下茶碗,坐直了子,腦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忽然像珠子一樣串了起來。
有人護著甄英蓮。
不,不是護著,是有人在被拐之後,還在暗中照料,請先生教認字讀書,不許人把當瘦馬糟踐,還替挑好了出落之後的去,要嫁一個殷實厚道的小鄉紳做正頭娘子。
“那為什麼汪遠那樣的人家,他們也肯?”沅好奇起來,“你當時問過這個沒有?”
“問了。我說汪家那樣的你們不是也愿意了?”忠叔搖搖頭,“那人牙子嘆口氣,道:‘我只能想辦法籌劃,哪里管得了貴人的想法呢?我也只能傳信回去,還沒收到回信呢。後來薛家的又來,我更無能為力。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小丫頭,竟然被那樣人家的爺看上?我又能有什麼法子?’”
傳信回去?
忠叔想了想,又道:“我問他傳信給誰,他就死活不說了。那人牙子最後還解地笑了笑,說:‘正好,我們也不用管誰了,我們一家人也遠遠地離開,安生過自己的日子,誰也不理,誰也不管了。帶走吧,帶走吧,以後你們跟人說清楚。’”
沅沒再問了。
知道,英蓮後那線,不在人牙子這里。那線,要再往深了挖。
次日一早,管城門口熱鬧的小廝便急急來回話了。
“爺,東城門那邊的乞兒說,城里來了貴人。”那小廝著嗓門,一五一十地道,“三匹快馬,風塵僕僕的,像是日夜兼程趕來的。那馬匹是上好的……上佳的蒙古馬,尋常人家不常見。那行人直接在福滿樓包了一整個院子,只三個人,包了一整個院子。小的遠遠瞧了一眼,那為首的主兒氣度不凡,怕是個面上的人。”
沅仔細盤問了那小廝對主位之人的描述,年歲、量、面容、著——心里頭漸漸有了數。
垂下眼簾,想了一會兒,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就準備好的拜帖。
拜帖上只寫了五個字:林大人親啟。
“去,找個靠得住的,送到福滿樓那個小院去。”把拜帖遞給小廝,“不必多說什麼,送了便回來。”
小廝應聲而去。
是晚,天徹底黑之後,消息便遞回來了。
沅換上利落的裝,月白的素綢襖,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素凈得像一個月下仙子。一頂小轎從馮府後門悄無聲息地抬出,兩個忠叔的親信抬著轎子,穿街過巷,往福滿樓的方向去了。
福滿樓後院被林如海的人包了下來,沅的小轎一到,門口便有人接引,一路引到了正房。
林如海沒有在外廳見,而是在室。沅推門進去,便見一個中年男子端坐在椅上,面前一盞清茶,燈火映得他眉目朗朗,溫潤如玉。穿一件半舊的玄青道袍,頭上簪著玉簪,渾上下找不出一場中人慣有的凌厲氣。
可沅覺得那氣場太強了。
像是有一次跟著大學導師參加人大會議,會議廳里那些看上去很有親和力的領導,個個笑瞇瞇的,像鄰家的叔伯,可一開口說話,便讓人覺得矮了三分。
林如海就是那種人。
沅定了定神,上前萬福:“林大人,叨擾了。”
林如海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語氣不咸不淡:“馮小姐,請坐。”
沅在他對面坐下,手心里微微出了汗,面上卻不聲。
知道自己玩心計,一個大學生怎麼也玩不過這只老狐貍。與其彎彎繞繞地試探,不如開門見山,直搗黃龍。
“林大人。”抬起頭,直視著林如海的眼睛,“冒昧來訪,是想告訴大人一件事,大人賬面上有虧空,且這個虧空,大人怕是平不了。”
林如海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從容。他呷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碗,整個人依舊溫潤如玉,看不出任何破綻。
“馮小姐此言差矣。”他淡淡地道,“本的賬目,一清二楚。不知馮小姐從何聽來這等閑話?”
沅沒有退。知道,這時候一退,前面的牌就白打了。
“要真是閑話,大人也不會見我一面了。大人供養著金陵城那位義忠親王的私生子,又暗地里接濟著寧國府那位壞了事的親戚。”低聲音,一字一頓,“榮國府白白擔了貪占表小姐家財的名,可事實上呢?寧國府那位才是消耗巨大,家里的一草一木,便是吃飯的筷子,都是要選名貴花梨的。臥室更是奢靡得如同公主。這些銀子從哪兒來?大人心里頭,比學生清楚得多。”
林如海面上紋未,可沅注意到,他的瞳孔明顯了一下。
那是只有極悉他的人才能察覺的變化。
“便是忠順王爺上了位,恐怕也不會給大人一個名正言順的面。”沅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大人替人背著黑鍋,人家可未必領。”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如海端著茶碗,不喝,也不放下,只是慢慢地轉著碗蓋,發出一聲極細極輕的瓷聲。
“馮小姐深夜前來,想必不是為了說這些。”他終于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你既知道這些,應當也知道,憑你一個金陵小鄉紳家小姐的份,說這些話,是要擔干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