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已經醒了,忠叔給用了解藥。躺在床上,聽見門響猛地坐起來,張便要。沅手按住的,低聲音:“別怕。我是來告訴你兒的消息的。”
封氏眼睛里什麼緒都有,唯獨沒有意外。
沅松開手,後退一步,直視著封氏的眼睛,一字一頓:“甄英蓮沒有死。”
“噗通”一聲,封氏從床上下來,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貴人,”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是從嚨里出來的,“求你庇護小。求你庇護我那苦命的兒。這輩子吃過夠多的苦了……”
沅彎腰把扶起來,按在椅子上坐下,又從桌上倒了杯水遞過去。水是涼的,封氏也不在意,接過去一飲而盡。
“你坐穩了。”沅也拖了把椅子坐在對面,語氣不疾不徐,“我能給你的承諾是:我會給一個新份,讓堂堂正正地活著。將來把當義妹嫁出去,或者,其他可以安康一生的路。這中間的原因說來話長,我也不便與你細說。等及笄之後,由自己選。”
封氏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里頭一次有了,但還是不敢全信。上下打量著沅,像要把從里到外看。
“但是,”沅的語氣變了,不急不躁,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你得把事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全都告訴我。”
窗外有夜鳥撲棱棱飛過,封氏的子跟著了一下。
“第一,你為什麼知道的下落?第二,你知道的下落,為什麼不接回家?第三,”沅頓了一下,目直視封氏,“甄士,是不是也知道?”
封氏哆嗦了兩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尖全是做針線活留下的繭子。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佛龕前的長明燈把封氏的影子映在墻上,搖搖晃晃的,像一棵馬上就要倒下去的枯樹。
沅沒催。
滿院子的人睡得死沉,忠叔守在院子門口,夜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終于,封氏抬起頭來。
“我說。”的聲音忽然不像之前那樣抖了,反而出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一個背了十年重擔的人終于決定把擔子卸下來,不管卸在哪兒,先卸了再說。
“貴人,你方才問我,為什麼知道的下落卻不接回家。”
封氏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目慢慢移向窗外的夜。“可你若是一個沒有任何依靠自難保的人,你又能接去哪兒呢?”
沅沒接話。
封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像在描一個不存在的廓。
“這些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遠地看著,活著。然後,用瞞下的錢,給那些人,給買一個前程。”
沅靠在椅背上,靜靜聽著。
封氏的聲音很低,像怕驚了什麼似的,一字一句地往外說。
甄士家這幾代都是一代單傳,子嗣艱難。到了他這一輩,族里最近的那一支都和他出了五服,出了五服的親戚,論起來不過是同姓罷了,平日連走都。但他這一支早年總有人出仕,也有些人眼獨到,肯在讀書人上花錢。那些資助過的學子,後來做了,好歹也照拂他家幾分。幾代下來,家產不曾分薄,積累得反倒比尋常人家厚實不。
“我爹當年把我嫁到甄家,原本是攀了高枝的。”封氏說到這里,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苦,“我們家雖也有些田產,可跟甄家比起來,不過是螞蟻比大象。”
沅微微點頭。
封氏繼續說下去:甄士并不在意子嗣的事,一心守著妻子兒,想著要麼將萬貫家財給兒做陪嫁,要麼招個婿上門。
可兒丟了。
說到這兒,封氏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沉重的、一字一句的敘述,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嚨里生生拽了出來。
“那年元宵,原本不該出事的。”
閉了一下眼睛,像在回憶,又像是在重審。
那天,甄士和封娘子都在家待客。甄英蓮不知為何,一直哭鬧著要去看燈。向來乖巧,從不如此任,現在想來,必是有人暗地里攛掇了。
沅心頭一。
封氏的目落在虛空中某一點:“那日我原是派了四個人去,一個娘,一個丫鬟,外加兩個小廝。”
抱孩子的本應是娘和丫鬟,小廝是為了護住幾個眷的。
原著里,那日元宵佳節,甄士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里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
原文寫盡了一個四歲丟失的荒唐經過:小小一個孩子,給一個男僕抱著去看燈;那男僕中途要去茅房,竟把孩子放在門檻上自去如廁。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孩子便沒了蹤影。
可封氏此刻說來,卻有另一番景。
“他們出了門,路上就先後遇到了管事和我娘家來的人。這個被去取東西,那個被去傳話,四個人,竟被三件小事挨個支走了。最後只剩下霍啟一個人抱著英蓮,說要站在路口等著他們回來。”
封氏的聲音微微發:“然後霍啟就鬧肚子了。”
沅皺了皺眉。
鬧肚子,趕得巧也不巧。一個健壯的男僕,偏在那一刻鬧了肚子,偏在茅房門口把孩子放下來,偏在那一盞茶的工夫里孩子就被人抱走了。這一樁樁一件件,像有人提前排好了戲本子,只等著英蓮走到那個位置,機關便啟了。
封氏說察覺不對,是從霍啟逃跑開始的。
當時有街坊說,看到霍啟鬧肚子,把英蓮放在街口,還叮囑旁邊的攤主幫忙看一下。那攤主事後回憶,說是看到英蓮張開雙臂撲進一個人懷里,沒哭沒鬧的,那攤主就以為是甄家的親眷。
霍啟去茅房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出來沒看到英蓮,嚇壞了,就跑了。是跑去找人了,還是逃跑了?因為後來大家都沒見到人,就默認他是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