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封氏的陪房。知道霍啟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封家莊子上。若是尋常走失，一個僕人的家人仍在主家田莊上，他如何敢跑？他從茅房出來發現英蓮不見，若是拼了命去找，就算找不回來，回來領一頓板子，一家人還得在莊子上過活。可他竟連回來都不敢，連夜便逃往他鄉去了。
“他怕的不是丟了孩子，”封氏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點銳利的，“他怕的是回來後，旁人問起來，他說出不該說的。或者，是有人怕他說了。這件事里最蹊蹺的就是他恰好鬧肚子，只要查問他吃了什麼，就能順藤瓜。”
接著，封氏的發現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
那日喊走其中一個丫鬟的人，竟然被新上任的應天府主賈雨村要走了。
沅眉心一跳。
杏，封氏丫鬟。原著里確是這樣寫的：賈雨村路見當年甄家丫鬟杏，便討來作了二房。杏一年後生了兒子；再半年，雨村嫡妻病故，就被扶作正室夫人。若只看原書，不過是一樁巧合，是“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的命運兩濟。
可封氏的話讓背後發涼。
封氏說，賈雨村那時候已經有了位，又是新上任的應天府主，那是多大的前程？便是死了原配，想找個家小姐續弦也不算難事。場中續弦妻子的出門第，比初婚的要低一截，但再怎麼低，也得是良家清白門當戶對，絕不會自降份去娶一個丫鬟。
封氏攥了帕子，聲音發：“續弦雖比元配低一頭，可好歹是明正娶，是要請父母之命、三六證的。賈雨村那等人，豈是缺了個能做正室的家小姐？滿府里同僚的侄外甥，哪家的姑娘沒他挑的？偏要一個丫鬟，還是一個伺候了我多年的丫鬟。”
沅聽得心里也涼了半截。
按此時的禮法，良賤不得通婚。丫鬟是賤民，契在主人手中，若不經籍便納為妾室，尚且說得過去；可要扶為正室，便是逆了祖宗家法。賈雨村若是平民，尚可鉆個空子，可他那會兒已經有了，更不該如此行事。偏他還是去做了，還做得那樣順理章。
封氏說到這里，頭滾了一下，像咽下了什麼又苦又的東西。
沅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那盞快要滅的燈往封氏那邊推了推。
“封百金贈封肅，令其好生養贍甄家娘子，然後要了杏。”封氏的聲音像淬了冰，“一個丫鬟從賤籍扶為正室夫人，背後需要多關節打通？需要多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沅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的燈又撥亮了些。
“杏份不簡單。”封氏的聲音更低了些，“可能是一座橋，是賈雨村和某些勢力來往的橋。而那個勢力里頭，有我父親，但他絕對只是馬前卒。正因為利大，所以賈雨村才會鋌而走險。”
沅心頭一沉。
離奇的地方還不止這些。後來那弄丟了英蓮的小廝的家人，竟祭拜一座孤墳。封氏使了銀子，灌醉了那小廝的老爹，才得知：霍啟實際上是死了。但因為是弄丟了小姐，他們不敢聲張，只敢埋了。
一個跑了的小廝，怎麼就死了？
封氏對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只知道，當把這一切線索串起來，那線的另一頭，握在父親手里。
封肅。
不管幕後勢力是誰，害了英蓮害了一家的人，就是封肅。
沅在心里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原著里讀過這個人，甄士落魄後投奔岳丈，封肅將一批薄田朽屋半哄半賺地給他，害得婿不到兩年便窮困潦倒、又氣又病。按書中所寫，不過是“勢利貪財”四個字罷了。
封肅本就是個勢利貪財的人，看到婿狼狽來投，心中已很不高興。打從甄士來投奔的那一天起，他的算盤就掛上了。婿把折賣田地的銀兩給他，讓他幫忙置辦產業，他半哄半賺，只買些薄田朽屋，余下的錢盡私囊。甄士到底是讀書人，不懂這些田莊經營的門道，被一坑再坑，直把家底掏了個干凈。
封氏說，後來漸漸想通了，甄家敗了，最大的益者是誰？
沅聽到這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封肅應是早就圖謀婿的家產。
“可是，”沅頓了一下，“封肅把英蓮賣了之後，難道不怕事敗？”
封氏苦笑了一聲：“他怎麼會怕？英蓮是被拐子拐去的，甄家是因為葫蘆廟起火、殃及池魚燒的。樁樁件件都找得到現的由頭，怨不得任何人。他封肅只是個勢利貪財的老丈人，誰見了不罵他幾句‘白眼狼’罷了。可罵完了，案子還是結不了，銀子還是在他兜里攥著。”
沅攥了茶杯。
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頭一凜：“你知道英蓮在拐子手里之後，封肅有沒有再過？”
封氏搖了搖頭，眼中忽然有了一暖意。
說，封肅用英蓮當了一回棋子之後，倒也沒把趕盡殺絕。許是他那點微乎其微的舐犢之還沒滅盡，許是他覺得一個四歲的孩子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他找了個依附封家的莊戶人家，資助那戶人家一對機靈的夫妻去了金陵做人牙子，而英蓮就充作那家的兒，也是他們可以隨時賣掉的貨。
封氏知道這件事之後，便開始作了。
用了夫妻兩個藏著的己銀子，那些封肅不知道的，甄士放到名下的保命錢，一筆一筆地悄無聲息地給了人牙子夫婦。請先生，教英蓮認字讀書，學的是正經的《四書》，不是那些勾欄里的花活兒。又特特地叮囑那夫婦二人：別打，別罵，別把養揚州瘦馬那副模樣。等英蓮大些了，找個殷實正經的小戶人家，嫁了，做正頭娘子。
“我花錢，不僅是為了讓我兒過得好些。”封氏的聲音忽然通了些，“我是怕哪天我爹那點舐犢之蝕完了，忽然想起還有這個外孫，拿出來再賣一回。我必須讓我兒為一個‘賣得出去的人’，讓備所有良家子的教養，這樣我爹再賣的時候，賣給的是好人家，不是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