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眉骨微微跳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很輕,若不是沅一直盯著他的臉,本不會注意到。
沅低下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給他緩沖的時間,然後抬起頭,微微一笑。
“林大人,我知道您和賈家有默契。您把林姑娘送去京城,原是想著岳母家能庇護一二。可賈家真的靠得住嗎?”
林如海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吹浮沫,沒有接話。四十多歲正當盛年的員,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可沅注意到,他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些。
“我出發的時候,聽聞王夫人的妹妹薛夫人帶著一雙兒進京了。”沅的語氣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閑話,“明面上說是進京待選,實際上是王家姐妹兩個的默契。薛家有錢,賈家里早就空虛,雖則那錢財是花在了皇家上了。”
林如海的眉頭皺了一下。
沅趁熱打鐵:“後宅是人的世界,磋磨一個人有的是法子。史老夫人自然是疼自己的兒、自己的外孫,可再疼,也越不過嫡親的孫兒去。我只知道,如今林姑娘就睡在碧紗櫥里頭,和賈寶玉隔著一道板壁。便是這樣的況,史夫人都舍不得讓親孫兒搬到王夫人院子里去,也舍不得讓孫兒住到前院去上進。大人,您是做父親的,您舍得讓林姑娘為宅鬥法的棋子嗎?”
林如海放下茶碗,面如常,可那雙眼睛里的冰已經碎了細小的裂紋。
沅沒有停,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停。
“當然,我說的這些,大人未必全信。您可以召回林姑娘,自己慢慢詢問細節。可能大人會覺得自己是父親,不好問得太細,但您為了您的理想以殉道,總要為您唯一的兒留條活路吧?”
“你都知道些什麼?”林如海的聲音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可那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上次這丫頭過來,送方子,扔下個想當他繼室的驚天言論就走了。這次說的話,就更驚悚了。一個金陵小鄉紳的兒,怎麼會知道賈府宅的事,知道碧紗櫥,知道王夫人的算盤?
林如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子,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低估了。
沅笑了。
“我不知道多。我只知道,京中奪嫡之爭激烈,最近兩年最大的問題就是國庫空虛。當今圣上太能花錢了,下頭的幾位王爺里,想要攢錢多做實事的,只有忠順王爺。”
林如海的臉終于變了,眉宇間的微微繃了一下,像是被人中了要害。
沅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課堂上做匯報:“很多老牌家族,早前是義忠親王的人。林大人這個職位,這個賈家婿的份,無論您是誰的人,明年涉及到早些年大筆銀錢去向的時候,必然有人要背黑鍋。死,或者背黑鍋,總得選一個。”
林如海的瞳孔微微了一下。
沅是臨時決定說這番話的。
看著林如海,心里忽然有一個念頭浮上來,這人面很好,也很好,看上去十分健康。怎麼原著里一年多就病膏肓了?按說巡鹽史雖然勞累,也不至于說死就死。
除非,他不能不死。
所以不是真的病死的,是被現實死的。
把這個念頭下去,沒有說出口。但知道,林如海自己心里有數。
“你是誰的人?”林如海的聲音得更低了,不大,但威懾力卻更強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沅迎著他的目,不閃不避。
“大人,我誰的人也不是。”說,“我是我自己的人。我來找大人,不是因為誰指使我,是因為我想給林姑娘一條活路。”
笑了一下:“順便也給自己找條活路。”
林如海盯著看了很久。
花廳外頭有鳥雀在,得熱鬧,襯得屋里越發安靜。沅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面上紋不。
終于,林如海開口了。
“你一個金陵小鄉紳,”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可語氣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遠數百里跑到揚州來,對著朝廷命說這些,你就不怕本把你拿下,治你一個妖言眾之罪?”
沅笑了。
“有點怕。”說,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大約是因為我賭您也是一個兒的父親,也想讓兒平安喜樂一生吧。我手里真有治療林姑娘的藥,您可以放心。”
今日是孤來的。忠叔守在門外馬車邊上,他會武,大概率能走掉。來之前就跟忠叔和娘代過,若是出事,就帶著連珍遠走他鄉,姓埋名地活下去。
護住了連珍,好歹也算完了一個任務,好歹也有了一點積分。再說了,馮淵本該早就死了。如果不是來,馮淵就死在金陵那場爭鬥里了。
不怕死,就了很多麻煩。
看過那攢積分的任務清單,幾乎每一個都與賈府有關。不住到賈府里面去,之後也很難完任務。思來想去,當林妹妹的繼母,可能是里面最簡便的一條路了。
林如海看著,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淺,連眼底都沒到,只是角微微了一下。可就這麼一下,讓他臉上那種冷的威裂開了一道。
“就算我想給我兒找個靠山,”他說,“我為什麼要找你?另娶一個高門貴,不更好嗎?”
沅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氣,這是在比價,就是想買。
“如果那麼簡單,大人為何等到現在?”
林如海眉梢微。
沅坐直了子,豎起手指,一一地數。
“第一,我自帶一個孩子,有可能是個男孩。大人若是不嫌,這個孩子可以姓林。跟林姑娘說明實,但也算是林姑娘的靠山;就算是個孩,也是一個伴。而大人的後院,大概率是生不下孩子的。這個孩子的來歷也容易說清楚,畢竟一個月前,我們曾相一整夜。”
林如海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