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聽到這些傳聞,只當沒聽見。他在書房里鋪開一張大紅灑金的婚書,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馮媛的名字。
榮國府收到消息,是半個月以後的事。
彼時正值剛冬,正是置辦冬日用品的時候,管事的來回傳話,丫鬟婆子進進出出,比平日熱鬧了好幾倍。這一日,揚州來人送節禮,順帶捎了三封信,一封是給賈母請罪的,一封是給兩位兄長請求允許的,如今續弦是要得前妻娘家的認可,雖然很多人已經不管這個約定俗的規矩了。
第三封則是林如海寫給林黛玉的家信。
林黛玉正在賈母房里坐著,手里捧著個手爐,聽王熙說笑話。琥珀把信送進來,接過去拆開一看,臉上的笑容便凝住了。
信不長,林如海寫得簡略。
“父已續弦金陵馮氏,月禮,爾當稱母。馮氏溫和賢淑,必善待于你,勿憂。新母不日將上京探,爾若有所需,盡可言之。”
黛玉將這幾句話來回看了兩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在辨認是不是父親的筆跡。父親續弦了。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母親去世後,父親獨自過了這些年,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忽然想起寧國府的尤氏,尤氏是續弦,賈蓉是繼子,沒聽說他們有什麼齟齬。又想起大舅母邢夫人,對迎春也是淡淡的,不夠親近,卻也從未打罵。
續弦大約都是這樣的罷?不親近,不磋磨。井水不犯河水。
這樣想著,心里便放下了一些。可不知怎的,眼眶忽然就熱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把那“馮氏”兩個字洇得模糊了。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為了母親?是為了那個素未謀面的繼母?還是為了自己,從今往後,真的要一個陌生人“母親”了?
又或者,就是想哭?
賈母見落淚,忙問怎麼了。黛玉把信遞過去,賈母戴上眼鏡細細看了,半晌沒說話。早就收到林如海的信了,可還沒想好怎麼跟外孫說,沒想到前婿還給兒也寫了信。
“你父親續弦,也是正理。”賈母把信放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歷經世事之後的沉穩,“你母親去了這些年,他一個人撐著,也不容易。如今有了人照料他的起居飲食,你在外頭也能放心些。再者,你父親信里說那馮氏還要上京來看你,可見是個有心人。”
黛玉點了點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賈寶玉原本在旁邊的榻上歪著,手里拿著一本不知什麼書,聽這邊有了靜,早把書扔到一邊,湊了過來。他頭覷了一眼信上的字,臉上立刻浮出一層愁雲。
“林妹妹,”他急急地說,“你父親續了弦,往後林府就不是你的家了!那新來的太太若是有了自己的兒,哪里還顧得上你?只怕你回去了,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混說什麼!”賈母拿眼瞪他。
寶玉渾然不覺,越說越急:“我說的是正經話!老太太您想,那尤大嫂子對蓉哥兒,不過是面子;邢大舅母對二姐姐,也不過是面子上過得去。這還是寧榮兩府的面人家。如今林姑父娶的也不知是什麼來歷的人家,萬一是個面善心狠的,林妹妹回去了可不是要委屈?”
他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聲音里帶了幾分懇求:“好妹妹,你可千萬別回去。你就住在咱們家,橫豎老太太疼你,我和姐妹們陪著你。林府那個家,不回去也罷!”
黛玉被他說得心里越發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卻強忍著嗔了一句:“你又說這些沒道理的話。我父親續弦,我回去拜見是禮數,怎麼就‘不是我的家了’?那到底是我的家。”
賈母見寶玉纏得不像話,沉下臉來斥道:“寶玉!不許再胡說。你林姑父續弦,是正大明的事。你林妹妹回去行禮問安,天經地義。你再這般渾說,仔細我告訴你老子,讓他捶你!”
寶玉聽了“老子”二字,了脖子,不敢再嚷嚷,可那眼睛里還是滿滿的擔憂,里嘟囔著:“我就是怕林妹妹回去委屈……”
賈母不再理他,轉過頭來拉著黛玉的手,語氣緩和下來:“你父親信里說了,那馮氏溫和賢淑,想必是個好的。你父親信上還說,過些日子便要上京來看你,可見是把你放在心上的。你且安心住著,看看形再說。若是妥當便多住些日子,若是不慣,再回來也是一樣的。橫豎這里永遠是你的家,誰也趕不走你。”
黛玉聽了這話,心里暖和了些,點頭應了。低頭看著信紙上那句“新母不日將上京探”,也不知心里頭是盼著,還是怕著。
沅并不知道這中間的關竅,林如海稟明族里孩子的問題後,族里就找了個合理的理由,快速過了六禮,讓快速娶馮媛進門。
林如海在上自污了名聲,在場上就沒有,這一次的續弦辦得極其低調,賓客也請的十分克制,不算熱鬧,卻也合著規矩。
正院東西兩側的廂房里擺了十來桌酒席,來客不多,多是揚州本地的同僚舊屬,以及林家幾房近支的族人。林如海續弦,按理說該大大辦,畢竟是鹽政上的面,可他執意從簡,只說年歲大了,不興那些排場。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只道林大人這些年清減了,連子也淡了。
後院就安靜得多。沅坐在新房里,頭上蒙著大紅蓋頭,底下鋪了石榴百子被褥,靠墻擺了一張紫檀雕花的拔步床,床邊立著兩盞龍花燭,燭火燒得穩穩的,映得滿室通紅。
正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氣味。從進了這個屋子開始,就覺得不對勁。那氣味很淡,像是某種植被焙干了之後殘留的辛香,又夾雜著一點木的陳腐氣,若有若無地游在暖融融的燭火氣息里。
在現實世界就是這樣,對氣味格外敏,別人聞不到的總能嗅出來。每次進那種剛裝修營業的商場,進去就眼睛睜不開,昏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