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終于忍不住,又哭出了聲:“這可怎麼得了!珍兒這是要毀了自己啊!一個待選秀的坯子,怎的嫁了個窮秀才……”
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捂住了向李清婉。
李清婉垂眸,裝作沒有注意到眼淚還掛在臉上、表卻已經僵住了的李夫人。
李崇遠看了李清婉一眼,繼而看向李夫人。
他看著李夫人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看一個相伴了二十年的妻子,倒像是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屬下,帶著審視,帶著失,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靜。
“你方才說什麼?”李崇遠開口道。
李夫人張了張,聲音小了下去:“妾是說……珍兒……”
“珍兒。”
李崇遠重復了這兩個字,緩緩點了點頭。
“是了,你的是珍兒。你的親生兒被人下了藥,昏在閨房里,花轎上坐著的是那個冒牌貨,你卻先心疼那冒牌貨嫁了窮秀才,委屈了。”
這話一落,堂下跪著的奴僕們俱是心頭一震,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腔里猛地炸開了。
李管家探出的半個子又悄悄了回去,規規矩矩的不敢引人注意。
堂下幾個小丫鬟低垂著的眼睫劇烈地了,卻沒有人敢抬頭,更沒有人敢出聲。
們將頭埋得更低了,下幾乎要抵到鎖骨,脊背彎一張張繃的弓,恨不能將自己一顆塵埃,堂上的人再也看不見。
可耳朵是遮不住的。
那些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鉆了進來。
其實早在大半年前,二小姐李清婉初初歸府的時候,府里便約約有些風言風語。
說大小姐生得不像老爺也不像夫人,倒是二小姐那張臉,活是老爺和夫人年輕時的模子刻出來的。
這些話自然沒人敢明著講,只在灶下、井邊、夜深人靜的值房里,著嗓子傳幾句,說完了還要四張一眼,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可李夫人對大小姐的疼,那是整個芙蕖縣都看在眼里的。
一年四季的裳,大小姐的總是比二小姐的多出幾箱;請的繡娘、教導琴棋書畫的先生、宮里出來的教引嬤嬤,樣樣都著大小姐先用。
二小姐倒像是個客人,客客氣氣地待著,不遠不近地養著。
李夫人這般做派,哪里像是養了一個冒牌貨在跟前?
于是那些風言風語便漸漸散了。
下人們多一事不如一事,既然夫人自己都不在意,們又何必多那個?
可今日大小姐上了本該屬于二小姐的花轎,老爺親口說出了一個“冒牌貨”。
這便不再是府中暗暗流傳的閑話了,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是從老爺里說出來的、當著這滿堂下人的面、再無轉圜余地的事實。
大小姐不是老爺和夫人的親生骨。
二小姐才是。
而那個在府里錦玉食養了十六年、被闔府上下喚作“大小姐”的人,今日搶了真千金的婚事,坐著真千金的花轎,嫁給了真千金的夫婿。
最靠近門檻的一個使婆子,額上沁出了細的汗珠,順著眉梢往下淌,不敢抬手去,心里翻江倒海地想著:這樁事兒,自己聽見了,是福還是禍?
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在深宅大院里,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所有人都把額頭得更近了地面,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淺,仿佛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
李夫人的臉“刷”地白了,連都褪去了:“老爺,妾不是那個意思,妾只是……只是心疼珍兒,妾也心疼婉兒,只是這手心手背都是……”
“手心手背都是?”
李崇遠忽然笑了一聲,笑聲短促而冷。
“你的親生兒被人下了藥,你第一句話不是‘誰害了’,而是‘這可怎麼得了’。你的心,倒是偏得清楚。”
李夫人的眼淚徹底止住了,整個人呆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去了所有的力氣。
李清婉抬眼看了下李崇遠和李夫人。
原主爹看起來是個重視脈的,原主娘不能說不原主,只是比不得在膝下養長大的李寶珍。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李清婉後面想到這是古代,不是現代。
在古代,皇權至高無上。
李清婉想到這一點後,才反應了過來。
原主的父親待,雖說有幾分脈親緣在,可更多的還是利益上的考量。
就拿李寶珍替嫁一事來說,李崇遠當機立斷將李寶珍養的份捅破,表面上是為了給親生兒出氣,實則是怕惹禍上。
萬一被哪個有心人注意到李寶珍本是待選秀卻嫁到了張家,到時候一頂“藐視皇族”的帽子扣下來,李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哪一個逃得掉?
最開始瞧見李崇遠那副絕不姑息、誓要查個水落石出的架勢,李清婉還暗暗慶幸,覺得原主到底有個疼的父親。
在現代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和平日子過慣了,勾心鬥角經歷的也,一時半會兒哪能轉過這個彎來?只當李崇遠是真心實意地看重這個兒。
不過雖然不是個多聰明的人,但也不會蠢到什麼都看不明白,眼下冷不丁的想清楚後,心里頭多有些復雜。
古代套路多,我要回現代。
堂中一時間無人敢說話。
過了許久,李崇遠終于端起了那盞已經涼的茶,低頭看了看,沒有喝,又放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婉兒,今日之事,你委屈了。”
李崇遠看著李清婉,面愧疚之。
“為父本想著,將你許給張家,張瑾之那孩子是老夫親眼相看了兩年的,人品才學俱是上上之選。”
說到這里時,李崇遠更是長長的一嘆。
“雖說目下清貧了些,可來日不可限量。你嫁過去,離芙蕖縣也近,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能回府,為父和你母親也好照應著些……”
他頓住了,結上下滾了一下。
李清婉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
李崇遠面上的愧疚之更濃:“只是事已至此,你……”
他又頓了頓,接著道:“宮中規矩嚴苛,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明日為父便將那請過來的教習嬤嬤給你送去,你好好學,來日必是明璀璨。”
說到這里,李崇遠的神冷了下去。
“至于花轎上坐著的人,既然已經到了張家,拜了堂,了房,生米煮了飯,那便是他張家婦,此後跟我們李府再無半點瓜葛!”
李夫人一驚,翕了幾下,但終究沒敢說什麼。
李崇遠站起來,整了整袍的領,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目落在李夫人上,語氣冷淡:
“夫人若是心疼那張家婦,大可遣人去張家送些銀兩過去。到底是咱們養了十六年的,分還在。”
堂中又是一陣死寂。
李清婉緩緩站起來,端端正正地朝李夫人行了一禮。
禮行得極標準,雙手疊于腹前,微微屈膝,腰背卻得筆直。
不像是兒拜別母親,倒像是遠客辭別主人,禮數周全到了極致,反倒出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兒告退。”
說罷,便自顧自的離開了。
李夫人也不在意,只呆呆地坐在原,淚流滿面。
李夫人邊的曹嬤嬤到底是經年的老人了,最先回過神來。
不聲地掃了一眼堂下跪著的眾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子人後脊發涼的寒意:
“今兒個的事,誰要是敢往外多一個字,老婆子我丑話說在前頭,這府里發落幾個奴才的本事,老婆子我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