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張家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李寶珍的丫鬟翠玉閃進了張家新房，門在後合攏，聲音得極低：“小姐，出事了。”
李寶珍正在上妝，手頓了頓：“說。”
“老爺發了大怒。”翠玉咽了口唾沫，“老爺他、他當著滿堂下人的面，說您……”
“說什麼？”
翠玉咬了咬牙：“說您是冒牌貨。”
李寶珍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又繼續掛上耳墜，聲音聽不出緒：“還說了什麼？”
“老爺說，花轎已經走了，堂也拜了，既然生米煮飯，您以後便是張家婦，與李府再無瓜葛。”
李寶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老爺就說了這些？”
“老爺還說，要將曾在宮中侍奉過貴人的那位教習嬤嬤送到二小姐邊。”翠玉小心翼翼地抬眼，“聽老爺的意思，是想讓二小姐宮選秀。”
翠玉這麼說著，心里卻不解極了。
作為李寶珍的丫鬟，自然是清楚李寶珍的野心，一心一意想要進宮，圖謀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
可昨日一覺醒來，先是莫名其妙的問如今是什麼年份，問了年份後又問二小姐何時出嫁，最後又派出去買品嫁。
翠玉不解但照辦，等到後面李清婉一嫁從閨房走出，老爺大發雷霆調查此事，才後知後覺。
翠玉自認是很了解李寶珍的，所以得知李寶珍迷昏李清婉，自己上了花轎後，是既驚訝又不解。
小姐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屋里沉默了片刻。
李寶珍垂下眼，看著妝臺上攤開的珠翠，角微微彎了彎，聲音冷漠且不屑：“他倒是個好父親。”
翠玉上前一步，滿臉不安：“小姐，老爺這次是真怒了。您……”
“怒便怒了。”李寶珍打斷，“我都嫁過來了，也與瑾郎有了夫妻之實，他真怒也改變不了這事實。”
翠玉張了張，言又止。
李寶珍側過頭看：“還有事？”
“小姐，您……宮里的路不走了？”
李寶珍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宮里的路太過兇險，”終于開口，聲音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怕是無福消。”
說著，李寶珍陷了沉思，回神後看翠玉還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便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翠玉垂眸，掩住眼底那點不甘，默默退下。
跟了小姐這些年，耳濡目染，心里頭也生出了幾分不該有的念想。
總想著有朝一日小姐進了宮，當了娘娘，萬一天子恩澤，小姐有孕之時拿固寵，興許也能搏一個出，試試那當宮里娘娘是一種什麼覺。
誰知小姐竟發了癔癥，放著好好的選秀不去，替了二小姐嫁進這張家。
翠玉走在張家窄長的廊下，風灌進領口，涼得了脖子。
抬眼看了看頭頂四方的天，又看了看腳下坑洼的泥地，心里頭翻來覆去地想著，若不是賣契還在小姐手里，真真想跑回李府去了。
……
李清婉是被一個名小環的丫鬟給聲喚醒的：“小姐，該起了。”
李清婉睜開眼，目是素雅的帳頂，青白的羅帳上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針腳細，卻淡，像是怕太濃了會擾人清夢。
晨從雕花窗欞間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子似的斑，細細的塵埃在柱里緩緩浮沉。
怔了片刻，昨日的種種便如水般涌回腦中，嫁、迷藥、花轎、正廳里李崇遠愧疚的目、李夫人淚流滿面的臉。
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又輕又長，像是要把昨日的種種都從肺腑里吐出去，可吐到盡頭，還是留了一苦在舌。
爸爸，媽媽，弟弟，妹妹……真的回不去了。
“小姐？”小環小心翼翼地探過頭來，圓圓的臉蛋上寫滿了擔憂，“您可是子不適？要不要奴婢去請大夫？”
“不必。”
李清婉撐著床沿坐起來，上穿的是件素白的中，烏發如瀑，極致的素雅中反倒出了幾分旖旎的昳麗。
“什麼時辰了？”
“辰時剛過。”小環一邊伺候穿，一邊小聲說道，“周嬤嬤已經在外頭候著了，說是今日要開始學規矩，耽誤不得。”
李清婉微微一愣。
在原主的記憶中，這位宮里出來的周姓教習嬤嬤，原是李夫人花重金請來教導李寶珍宮中規矩。
這周嬤嬤以前是伺候宮里太妃，後那位太妃被王爺接出宮外，這周嬤嬤便得了恩典，錦還鄉。
李家又因為祖上和這位周嬤嬤有那麼一，便借著這份，許下重金，終是將這位周嬤嬤請了過來。
“也不知道李寶珍是怎麼想的……”
每每想到昨日替嫁一事，李清婉就不免疑。
畢竟在原主的記憶中，這李寶珍是個心氣兒極高的人，只想著做人上人。
李清婉嘟囔的聲音小，小環沒聽清，但也不敢追問，只低著頭幫系腰帶，作又快又穩，一看便是個手腳利落的。
李清婉被這麼伺候著有些不自然，低頭看著這丫鬟的發頂，忽然問道：“小環，你原是哪個院里的？”
小環的手指一僵，片刻後才小聲答道：“奴婢原是大小姐院里的。大小姐出嫁後，夫人便將奴婢撥來伺候小姐。”
李清婉沒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原主歸府不過一年，邊的人來來去去，沒幾個是真心跟著的。
這個小環雖然是從李寶珍院里出來的，但看那戰戰兢兢的樣子，倒不像是個有歪心思的。
“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二。”
還是個未年。
李清婉更不自在了，但也沒出聲說什麼。
昨天想要自己手換掉上的嫁，原主院里伺候的那些丫鬟們跟天塌了似的跪了一地，生怕是不滿意們的伺候，然後將們隨意發賣了去。
這萬惡的封建社會。
李清婉心憂愁長嘆的同時也慶幸自己好歹是個家小姐，不至于活的命如草芥。
昨夜翻來覆去地躺在帳中，倒也認真地想過一回，自己平白無故到了這名為大衍的架空古代王朝，該當如何。
想了好一陣，翻來覆去地把腦子里那點存貨倒騰了個遍，最終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什麼也不會。
香皂是不會做的。
玻璃是不知道怎麼弄的。
水泥是只在工地上見過，至于配方，一概不知。
至于火藥、蒸汽機這些足以改天換地的大殺，倒是聽說過名字，可也僅限于聽說過名字罷了。
畢業都五六年了，大學里學的那點東西早忘得差不多了，連高數都只剩了個“微積分”三個字，更別提這些需要實打實手藝的活計。
想著想著，李清婉也釋然了。
不會就不會吧。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什麼也不會地活著的，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給李清婉穿戴好服飾後，又一丫鬟端來一盆清水伺候李清婉洗漱。
“走吧。”李清婉洗漱完後又整了整領，邁步往外走，“莫讓周嬤嬤等久了。”
小環連忙跟上。
院中晨正好，廊下的海棠樹被昨夜的風吹落了幾片葉子。
李清婉穿過游廊，拐過月亮門，遠遠便看見正廳的門開著，里頭端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脊背得筆直，像一柄尺。
李清婉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
李清婉，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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