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兒是大小姐回門的日子,夫人說了,全家都要在正廳候著。”
李清婉應了一聲,起梳洗。
小環給挑了一件鵝黃的褙子,又揀了一支素銀簪,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髻。
銅鏡里映出一張清冷昳麗的面容,眉眼如畫,像一幅用淡墨畫就的仕圖。
小環在一旁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說了句:“小姐,曹嬤嬤跟我說,今兒大小姐回來,讓您……”
“我知道。”李清婉打斷了,“是客,我是主,我曉得該怎麼做。”
小環便不敢再說什麼了。
其實也不該說這話的,只是昨個夫人邊的曹嬤嬤私底下喚了,讓盯好小姐,莫要在大小姐回門時鬧出什麼岔子。
好在小姐深明大義,沒跟生氣。
李清婉沒有急著去正廳。
先在後院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看廊下那盆蘭草,又看了看墻角那叢開得正盛的花。
晨從屋檐上斜斜地落下來,照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冷的白。
李清婉到正廳的時候,李寶珍還沒到。
李夫人坐在主位上,眼圈微紅,像是哭過,又像是沒哭。
李崇遠沒面。
幾個丫鬟婆子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李清婉上前給李夫人請了安,便退到一旁坐下,從丫鬟手里接過一盞茶,慢慢地喝著。
“大小姐到了——”
門房的聲音從遠傳來,由遠及近,一聲接一聲地傳進正廳。
李夫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兒給母親請安。”
李寶珍的聲音在廳中響起,婉中帶著恰到好的一哽咽,像是忍了很久終于沒忍住的那一種。
李清婉抬起眼,隔著茶盞氤氳的熱氣,看了過去。
李寶珍相貌清秀,圓眼彎眉,看起來頗為和氣可。
今日穿了一件藕荷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上是同的金丁香,通上下雖不算十分華麗,卻著細。
跪在地上,脊背得筆直,額頭地,三拜之後抬起臉來,眼眶紅紅的,淚水懸在眼中,落不落。
李夫人早已忍不住,起一把將扶了起來,拉著的手上下打量,眼淚簌簌地往下掉:“瘦了,瘦了……到底不比家里,吃的住的都不習慣罷?”
“母親,兒一切都好。”李寶珍的聲音得像一團棉花,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李夫人的心尖上。
“好就行,好就行。”李夫人拉著李寶珍的手,心疼不已。
李寶珍扭頭看向一邊的李清婉:“妹妹。”
李清婉抬起頭,發現李寶珍此刻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李清婉微微頷首:“姐姐。”
“妹妹這幾日可好?姐姐心里一直記掛著。”李寶珍手來握的手,像是真的很擔心的樣子。
“托姐姐的福,一切都好。”李清婉任由握著,沒有回,也沒有反握,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
看著李寶珍虛偽假笑的樣子,李清婉覺得有些好笑。
李寶珍費了這麼大的心思搶了這門親事,如今回門來,第一件事不是炫耀,不是示威,而是試探。
在試探什麼?
按理說張瑾之本該和李寶珍一起來拜見李崇遠夫婦的,只是李崇遠惱了李寶珍,只干脆在回門時派了邊的小廝將張瑾之引到了書房談話。
直到吃飯的時候李府的人才算是全部和張瑾之上面。
李清婉隨李夫人和李寶珍來到飯廳,抬眸去,見到了李家兩位嫡公子和張瑾之。
長子李文,生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月白書生袍襯得他如芝蘭玉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清貴之氣。
次子李文武,雖與兄長一般的眉眼廓,卻多了一分英,略深,肩背寬闊,瞧著便比李文多了幾分武人氣概。
張瑾之生得倒是端正,五清正,既不讓人眼前一亮,也說不出什麼病來。
眉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不厚不薄。
整個人像是一筆一劃照著規矩畫出來的,挑不出錯,卻也找不出什麼出挑的地方。
加之微黑,瞧著更顯尋常了些,往人群里一站,便是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模樣。
李文和李文武見到聯袂而來的三人,忙起向李夫人等人問安:“母親安,大姐姐好,二姐姐好。”
他們乃一母同胞的雙生子,年方十四,二人平日里皆在縣城的清遠書院攻讀,輕易不得歸家。
今日也是聽了李夫人傳話,說是大姐姐李寶珍回門,這才特意告了一日假,匆匆趕回府來。
張瑾之也跟著作輯問好:“岳母大人安。寶珍。二妹妹好。”
“父親安。”
李清婉和李寶珍一前一後朝著李崇遠盈盈一拜問好,隨即李清婉和李寶珍沖另外三人輕輕頷首,算是他們問好的回應。
李文和李文武不知換嫁一事,以為當初張家下聘時要娶的人就是李寶珍,只有張瑾之在問好後,偶爾不著痕跡看向李清婉時會有些許失神。
當初換嫁一事,張瑾之也是在房花燭之後,才知娶進門來的不是李清婉,而是李寶珍。
只是木已舟,覆水難收,他索將錯就錯,在李家的安排下將婚書上的姓名換了李寶珍。
可今日陪著妻子回門,見了李清婉一面,張瑾之心底終究泛起了幾分淡淡的悔意。
無人與他提起,李府這位二小姐竟是這般婉約人的模樣。
同樣都是李府的千金,大小姐怎的差了這許多呢?
張瑾之倒也不是嫌棄李寶珍,生得小家碧玉,自有一種溫婉可親的覺,只是與李清婉那張清艷秀麗的面孔一比,便難免顯得寡淡了幾分。
時刻注意著張瑾之的李寶珍自然注意到了他偶爾流出的神,看著李清婉那張漂亮的臉蛋,也不免出幾分忮忌之。
飯後,李崇遠把張瑾之和自己的兩個兒子去了書房。
花廳里只剩下李夫人、李寶珍和李清婉。
李夫人拉著李寶珍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己話,聲音得很低,偶爾飄過來幾個字,什麼“委屈”“要是過不下去就回來”“母親給你做主”之類的。
李清婉沒有聽的習慣,走到窗邊,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樹。
風吹過來,樹上的葉子嘩嘩地響,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地上,又被風吹起來,飄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落回了地上。
“妹妹。”
李寶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邊。
李清婉側過頭,看著。
“這些日子,辛苦妹妹了。”李寶珍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們兩個人能聽見,“姐姐知道,是姐姐對不住你。”
李清婉看了一會兒,沒有接話。
“姐姐也是不得已。”李寶珍低下頭,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苦,“宮里那個地方,姐姐不想去。瑾郎是個好人,姐姐是真的想嫁給他。”
李清婉聽到這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姐姐不必跟我解釋。既然堂已經拜了,你現在就是張家的媳婦,跟我沒有關系了。你過得好不好,也不需要我原諒。至于對得住還是對不住……”
李清婉頓了頓,看向窗外的石榴樹,哼笑了一聲。
“姐姐覺得對不住,那就是對不住。姐姐覺得沒有,那就是沒有。”
李寶珍看李清婉這麼雲淡風輕,有些不甘心,索借著拿帕子掩的作,藏住角的譏諷。
“妹妹,一宮門深似海。瑾郎他日高中,妹妹不會後悔吧?”
李清婉挑眉:“姐姐這話說的,好似篤定了那張瑾之未來必能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