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李管家在給人了換了干凈裳後,這人夜里便起了高熱。
好在府醫早有準備,一碗藥灌下去,那熱勢便漸漸退了,到了後半夜就安穩了許多。
李管家忖度此人份貴重,事事不敢假手于人,守了整整一夜。
待到日頭正高時,那男子終于悠悠轉醒,睜開眼時,目便是子閨閣布置的青床幃。
候在李管家邊的小廝眼尖,見那人眼皮了,連忙低聲喚道:“李管家,那位貴客約莫是醒了。”
李管家倏地睜開眼,正正對上男子起時朝這邊投來的目。
那目像是深秋時節的寒潭水,看不出喜怒,也探不出深淺。
“是你救了我?”趙景琛開口,語氣平靜,聲音著點大病初愈的沙啞。
李管家連忙起,拱手行禮,恭聲道:“公子誤會了,老奴不過是府上的一個管家,救您的人是我家小姐,老奴只是得了吩咐,在此照料公子。”
“你家小姐?”
趙景琛眉梢微,腦海中浮起落水之後的形,他順著水勢一路飄,渾渾噩噩間,忽見一網兜頭罩下,隨後便被人拽出江面。
朦朧之中,他似乎瞧見了一個挽著元寶髻的麗子,眉目清冷且昳麗,恍若那畫中的神降世。
心知自己是得救後,趙景琛便放心的昏了過去。
“不知你家小姐是何人?”趙景琛開口問道,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緒。
李管家卻早就注意到趙景琛那雙眼睛在聽到自己提起自家小姐時,眼底掠過的細微波瀾。
他眼中一閃,面上卻不聲,垂首答道:“公子,我家小姐乃是江南芙蕖縣縣令李崇遠大人家的小姐。”
趙景琛眼神微。
須臾之間就想到了這救他的小姐來京城是為了準備宮選秀。
他面不改:“你家小姐既對本……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理當前去拜謝,煩請管家代為通報一聲。”
“這是自然。不過還要煩請公子稍等片刻。”
李管家示意邊的小廝去給李清婉傳話,然後又順勢接著話頭不著痕跡的在趙景琛面前講了他家小姐讓房一事。
“昨日我家小姐將公子救下後,便騰出自己的艙房用以安置公子。眼下天正好,小姐正在甲板上賞景。”
果然,聽聞此話,趙景琛眼中閃過容之。
李管家面帶微笑。
呵呵,我家小姐人心善,你這個不知道是皇帝哪個兒子的王爺最好記得我家小姐的好。
與此同時。
天清氣朗,日頭正好。
碧空如洗,幾縷薄雲悠悠飄過,偶爾有飛鳥掠過劃破長空,轉瞬便消失在遠。
李清婉的房間被人占了,也不好向平日那般倚窗景,索吩咐人將房中的貴妃榻搬到甲板上來,又在榻前擺了幾碟點心和一壺清茶,帶著小環在外頭弄起了古代版的下午茶。
一邊品著茶點,一邊賞著江景,倒也自在。
小環覺得日頭有些曬,怕曬著了李清婉,便撐了把油紙傘,站在榻邊替遮。
李清婉斜倚在貴妃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拈著塊桂花糕,瞧著那傘面上繪著的幾枝蘭草,倒覺得更有幾分午後閑趣的滋味了。
“小姐,”小環一邊撐著傘,一邊湊過來笑瞇瞇道,“方才孫嬸子跟奴婢說,再有一兩日,咱們就能到京城了。”
李清婉順勢抬手將手中的桂花糕喂給了小環,笑道:“京城繁華,想必有不好玩的地方,在進宮前,我帶你四轉轉。”
小環倉鼠似的將口中的桂花糕叼進里,隨後鼓著腮幫子嚼了幾口,方才騰出里眉開眼笑的跟李清婉說話:“小姐真好!”
李清婉示意小環彎腰,待小環湊過來後,便拿帕子替了角的碎屑,打趣道:“傻丫頭,你日日在我耳邊念叨京城繁華,當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思?”
小環憨憨地笑了一聲:“嘿嘿,小姐冰雪聰明,奴婢這點子想要去玩的心思到底瞞不住小姐。”
“你啊。”李清婉點了下小環的鼻尖,無奈的笑了笑,隨後抬眼看了下天,“眼下日頭沒那麼曬,你且收了傘歇一歇,坐下陪我一同用些點心。”
小環高興得眉眼彎了兩道月牙,響亮地應了一聲:“是!謝謝小姐!”
隨即便收了傘。
李清婉讓坐下吃茶,小環卻不敢真一屁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只尋了一個安置在李清婉腳邊的矮腳凳,挨著貴妃榻坐下。
李清婉也不強求,推了推榻前小桌上的一碟糕點,示意小環隨意。
就在這時,李管家打發來的小廝也到了跟前,躬道:“小姐,您昨日救的那位公子,如今已經醒了。他想過來拜謝小姐,李管家特遣小的前來知會一聲。”
李清婉頷首:“知道了。”
小廝行了禮,轉退下。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趙景琛便在李管家的引領下,來到了甲板之上。
他換了一干凈的月白長衫,是李管家最是珍貴面還尚未來得及穿出去的新裳,只是略短了些,不甚合。
烏發用一木簪束起,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被江風吹得微微拂。
大病初愈,面還有些蒼白,卻掩不住眉宇間那天生的矜貴之氣。
他在艙門口站定,目掃過甲板。
貴妃榻上斜倚著一個子。
一襲藕荷紗衫,質地輕薄,約可見底下素白的衫。
料,順著斜倚的姿勢垂落下來,在腰堆出幾道淺淺的褶痕。
下是一條月白的八幅,面素無紋,只擺繡著幾枝素雅疏落的蘭草。
一手托腮,手肘撐在榻上的引枕上,子微微側著,姿態閑適而自然。
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垂落,腕上一只碧綠的玉鐲松松地墜在手背,好似一汪春水繞圍白雪。
烏發松松挽了個墮馬髻,鬢邊斜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素白的花與墨黑的發,簡單二反生出一種極致的昳麗來。
明明是不招搖的清淡,卻人怎麼也移不開眼。
趙景琛不是沒有見過人。
宮里什麼樣的人沒有?
可眼前這個,得不刻意、不費力,像是雪中的紅梅,水中的白月,自自然然地在那里,便已是好風景。
在賞景,自己又何嘗不是景?
小環瞧見趙景琛來了,連忙小聲提醒:“小姐,那位公子來了。”
李清婉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趙景琛看見一雙極清極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帶著三分天然的韻致。
他忽然想起落水時朦朧間瞥見的芙蓉面,如今見了真容,才知那驚鴻一瞥不及真人半分。
趙景琛定了定神,上前兩步,拱手一揖,姿態端方,聲音清朗:“在下蘇,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蘇?肅王。
李清婉心中頓時明白了此人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