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城東肅王府前院,那片專門辟出來習武練箭的場地上,秋風獵獵,卷起幾片枯葉。
趙景琛立于場中央,姿頎長如松,一襲玄勁裝裹著寬肩窄腰,袖口束,腰系革帶,愈發襯得整個人英氣發。
他目如隼,銳利而沉靜,薄微抿,神冷峻,仿佛天地之間只余他手中那張弓弦上的箭。
只見他左腳微微前踏,形下沉,左手持弓,右手搭箭,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扣弦,緩緩拉開。
弓弦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響,他的肩背在玄料下微微隆起,手臂線條如刀削斧劈般分明。
箭簇直指遠靶心,紋不,瞬息之間,趙景琛松開手指。
“嗖”的一聲,利箭破空而出,快如流星,勢如驚雷。
箭靶那頭傳來“噗”的一聲悶響,箭簇正中靶心,非但如此,那力道之大,竟將整個箭靶了個對穿,箭簇從靶後出半截,在日下泛著冷冽的寒。
箭尾猶自震不休,嗡嗡作響,像是那支箭還在為方才的凌厲之勢意猶未盡。
場邊幾個侍從看得屏息凝神,半晌才敢輕輕吐出一口氣。
趙景琛緩緩收弓,面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箭不過是信手拈來、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將弓遞給旁的侍從,接過帕子了指尖,正要開口說什麼,便見不遠一個小太監腳步匆匆地走到他的心腹太監崔海德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崔海德聽罷,微微頷首,擺手將那小太監打發走,隨即趨步上前,躬行禮,低聲音道:“王爺,方才外頭傳話進來,說您吩咐留意的那位李姑娘……”
趙景琛拭手指的作微微一頓,語氣平穩:“如何?”
“李姑娘方才已出了門,往郊外去了,說是要登高踏青,拜神許愿。”
崔海德恭聲答道,說完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言,只等著主子吩咐。
趙景琛負手而立,目落在遠天際的雲霞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崔海德,你說本王前些日子遭了旁人暗算,落水驚,還白白病了一場。這事,是不是晦氣的?”
崔海德跟在他邊多年,主子話里那點彎彎繞繞,他閉著眼睛都能品出味兒來。
聞言心中頓時雪亮,面上卻不聲,只笑呵呵地湊上前去:“王爺說得極是。巧了,奴才前兩日聽人說起,城外有座廟,香火雖不算旺,但據說去晦氣靈驗得很。不知王爺可愿賞個臉,去散散心?”
趙景琛側過臉來看他一眼,角微微一,似笑非笑地罵了一聲:“你倒是會順著桿子爬。”
頓了頓,又道:“還不快下去安排。”
崔海德弓著子,滿臉堆笑,麻利地應了一聲:“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邊走邊在心里盤算,備車、備馬、備裳,還有路上吃的喝的,一樣都不能。
王爺上說是去去晦氣,可這去的是哪座山、拜的是哪尊神,他心里頭比誰都清楚。
秋風穿過廊下,吹得趙景琛的袍微微拂。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抬眼向城外的方向,目里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上卻只淡淡道了一句:“備得快些,莫要磨蹭。”
一邊候著的小太監們聞言,一個個腳底抹油,各自奔忙去了。
……
此時已是八月,京城的秋意漸濃,卻還未到蕭瑟之時。
香楓山的山腳下車馬絡繹不絕,一輛挨著一輛,將山道兩旁停得滿滿當當。
趕車的把式們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有的蹲著煙,有的靠著車打盹,還有的湊在一閑聊,說的無非是哪家的夫人許了什麼愿、哪家的小姐求了什麼簽文。
幾個小販挑著擔子在山道邊賣,香燭、紙錢、糖葫蘆、桂花糕,應有盡有,吆喝聲此起彼伏,倒給這清幽的山間添了幾分市井的熱鬧。
抬眼去,山勢不算陡峭,卻也頗有幾分氣勢。
山道是青石鋪就的臺階,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曲折蜿蜒地山林深。
道旁古木參天,多為松柏與楓樹,松柏蒼翠滴,楓葉卻已染上了淡淡的紅,綠中紅,紅中帶金,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面山坡。
秋風過,樹葉沙沙作響,偶爾飄下幾片半黃的葉子,落在青石板上,又被後來的游人踩碎了。
行至山腰時,便約可見山頂一座廟宇的飛檐翹角,灰瓦紅墻,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時時現。
廟前的空地上人頭攢,遠遠去,但見香鬢影,人來人往,大多是些婦人小姐,也有不讀書人模樣的年輕公子,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
有人姿態閑適有說有笑,也有人沉默寡言低頭趕路,也有人扶著丫鬟的手一步一,各人等,不一而足。
這座山本不算什麼名勝古跡,只因山上那座老廟香火靈驗,遠近聞名,故而一年四季香客不斷。
尤其是每月初一十五,更是人滿為患。
今日雖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可秋高氣爽,正是登高祈福的好時節,來來往往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來。
小環扶著李清婉在一涼亭里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又踮起腳尖朝山上了,只見那老廟前人來人往,香客絡繹不絕,這才回到李清婉邊。
蹲下一邊替輕輕著,一邊咋舌道:“小姐,這來上香的人可真多呀。”
李清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領短襦,外頭罩著件同的半臂,下系著一條柳芳綠的馬面,擺繡著祥雲紋,素凈卻不失雅致。
一頭青挽了個簡單的圓髻,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臉上覆著一方素白面紗,將大半張臉都遮了去,只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眸,眼尾微微上挑,顧盼間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韻致。
腕上一只碧玉鐲子松松地掛著,襯得那截在袖外的手腕愈發纖細白。
也抬手垂了垂,順著小環方才的視線朝那廟前了一眼,聲音隔著面紗傳出來:“這般香火鼎盛,看來廟里供著的神仙,確實是十分靈驗。”
小環一聽這話,眉開眼笑,手上的力道又輕快了幾分,一邊捶一邊樂呵呵地說:“那倒不枉咱們這一趟辛辛苦苦爬上來。”
說起這爬山,還有一段曲。
們本是打算在山腳下了馬車後,便讓府上陪著一起來的兩個小廝雇個轎子將人抬上去。
畢竟這山雖不算多高,可石階層層疊疊的,說也有幾百級。
誰知剛到山腳,便聽一位熱心的大娘拉著們說,這廟里的神仙最忌諱心不誠,但凡自己爬不上去、要人抬著上山的,神仙都看在眼里,許了愿也不會理睬。
小環當時便張了,拉著李清婉的袖子小聲說:“小姐,咱們還是自己爬吧,萬一神仙當真了呢?”
李清婉倒是不大信這些,可轉念一想要拜的可是財神啊,便又不敢不信。
于是吩咐那兩個小廝看顧好馬車,主僕二人便就這麼一步一步地爬了上來。
一路上歇了好幾回,小環倒是神頭十足,蹦蹦跳跳活力無限。
反倒是李清婉,雖不曾苦,可那酸無力的雙,到底還是泄了幾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