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紅綢,沉默片刻,終于提起筆,在那方紅布上寫了四個字:長命百歲。
字跡清秀端正,簡簡單單,沒有旁的念想。
折好紅綢,走到樹下,踮腳系在了一不高不低的枝椏上。
風吹過來,紅綢輕輕飄,在一眾寫著“早覓良緣”“白頭偕老”的紅綢中間,顯得格外獨特。
趙景琛站在不遠,將系紅綢的作看在眼里。
待走開後,他信步走到樹下,假裝不經意地抬手撥了撥那枝椏,垂眸看清了上面的字。
長命百歲。
趙景琛微微一怔,隨即眉心蹙了起來。
旁的子求姻緣、求富貴、求兒雙全,卻只求長命百歲。
這四個字里頭的孤寂,旁人看不懂,他卻莫名覺得心里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個正當妙齡的姑娘,不求良人,不求榮華,只求活著。
到底經歷過什麼?
趙景琛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自己那方紅綢,提筆寫了幾個字,系在了李清婉那條紅綢的旁邊。
兩條紅綢挨在一起,被風吹得輕輕飄,像兩片相鄰的雲。
他寫的是——
平安喜樂。
求長命百歲,他便替求平安喜樂。
小環也很快掛完紅綢跑了回來,雖不曾讀過書,但一些簡單的字也是認識的,畢竟也是在李清婉邊伺候的,私底下也自學了不。
“小姐,天不早了,咱們下山吧。”
“嗯,走吧。”
趙景琛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依舊是隔了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山道狹窄,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走到一稍寬的拐角時,趙景琛忽然開口:“李姑娘。”
李清婉停下腳步,側過頭來。
日從樹冠的隙間下來,落在趙景琛的眉眼上,將那雙含著淡淡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今日能與姑娘同游此山,在下甚有幸。”
趙景琛的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他日若有機會,還想請姑娘賞臉,一同去城外的紅葉谷看看。那邊的秋,是全京城最好的一。”
李清婉看了他片刻,直接轉了話題:“下山路陡,公子當心。”
說罷,便轉過去,繼續往前走了。
趙景琛站在原,著的背影,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當心”二字,旁人說來不過是客套,可從里說出來,怎麼就聽著不一樣呢?
趙景琛搖了搖頭,抬腳跟了上去。
跟在他後的崔海德也學著他搖了搖頭,栽了栽了,看來這兩人中,是他們王爺先的心思。
後來的一兩日里,李清婉每回出門,總能“恰好”遇見趙景琛。
街角、茶樓、胭脂鋪子,無論往哪兒去,那人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笑著迎上來,溫言語地搭幾句話。
一回兩回尚可說是巧合,三回四回便是刻意了。
李清婉心里跟明鏡似的,索不再出門,安安穩穩地待在宅中,只等選秀之期到來。
小環憋了幾天,終于忍不住了,一邊替梳頭一邊嘟囔:“都怪那個牛皮膏藥似的蘇公子,害得小姐日日悶在府里不敢出門。真是討人厭。”
李清婉端坐銅鏡前,聽著小環的抱怨,角微微彎了彎,并不接話。
這幾次的偶遇,趙景琛的殷勤都看在眼里,古代封建王朝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肯這般三番五次的為一個人折腰,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但李清婉要的不是趙景琛這點因而升起的幾分興趣,或許這幾分興趣也因為表現出來的清冷疏離而濃厚了些許,但還是遠遠不夠的。
要的不是他一時興起的追逐,而是他心甘愿地將放在心尖上。
等日後進了王府,才能站得穩、站得久。
不出府也是因為深知男人的劣。
畢竟太容易到手便不會珍惜,求而不得才會念念不忘。
……
此刻,肅王府。
趙景琛站在書案前,提筆龍飛舞的寫下什麼後,忽然,冷不丁地開口:“崔海德,你說,是不是在躲本王?”
崔海德正立在邊上研磨,聞言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敢出分毫。
他略一思忖,斟酌著道:“王爺多慮了。李姑娘是個懂分寸的,不過是不知道您的份,這才待您疏離了些。待到日後了府,知曉了王爺的一片心意,自然不會這般了。”
趙景琛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舒展開來,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也是。最是守禮,倒是本王有些心急了。”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極淡,淡到崔海德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也罷,左右不差這幾日的景。本王等得起。”
趙景琛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又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
他是皇子,是天潢貴胄,從小到大,想要什麼沒有?
可偏偏遇上了這麼一個不冷不熱、不卑不的子,他堂堂肅王,竟也生出了幾分患得患失的心思。
崔海德瞥了一眼案上趙景琛寫的那一行字: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筆鋒蒼勁,墨跡未干。
崔海德認得這是李太白的句子,也知曉其中含義,心驚詫,他家王爺這是了真?
“對了,”趙景琛忽然想起什麼,“把明月居收拾出來,這事你親自去吩咐,莫要讓底下的怠慢了。”
崔海德心中更是驚訝,但面不改,躬應道:“是。”
他低著頭退下,心里跟明鏡似的。
那明月居離王爺在前院的住所不過一箭之地,園中四時皆有景致。
春有海棠如霞,夏有清荷映水,秋可賞東籬,冬可觀梅踏雪,是整座王府里頭最雅致也最富貴的一院落。
守在書房門口的小太監安祿見崔海德從里頭退出來,連忙湊上前去,臉上堆著笑,低聲音道:“干爹,您怎麼出來了?王爺那邊可有什麼吩咐?奴才也好幫襯著些。”
崔海德瞥了他一眼,不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淡淡道:“王爺讓收拾明月居出來,你去庫房看看,上好的陳設皿多挑幾件,仔細著些,莫要拿那些不中用的糊弄。”
安祿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得幾乎只剩氣音:“明月居?那可是咱們王府頂好的院子了……干爹,王爺這是要給誰住啊?莫不是——”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崔海德打斷他,“讓你去辦便去辦,仔細辦好了,不了你的好。”
安祿連忙點頭哈腰,不敢再多問,小跑著往庫房方向去了。
跑出去幾步又折回來,撓了撓頭,訕笑道:“干爹,庫房的鑰匙您還沒給我。”
“一天天躁躁的。”崔海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丟過去,“仔細著挑,挑完了把鑰匙送回來。”
“是是是,干爹放心,我安祿一定辦得妥妥帖帖的!”安祿接了鑰匙,這回是真的跑了。
崔海德站在廊下,看著那小子一溜煙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到底還是個頭小子,也罷,有他這個干爹在,日後好好教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