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院。
周庶妃正歪在人榻上,由著丫鬟春杏替捶。
小丫鬟碧桃便慌慌張張地從外頭跑進來,氣吁吁地道:“主子,奴婢方才聽前院伺候的八寶說,王爺讓崔總管把明月居收拾出來了,說是要……”
“要什麼?”周庶妃睜開眼,語氣懶散中著一子不耐煩。
碧桃咽了口唾沫,聲音小了下去:“說是要收拾出來給人住的。”
周庶妃猛地坐起來,杏眼圓睜:“明月居那可是王府里頂好的院子!王爺這是要給誰住?”
碧桃低著頭,不敢吭聲。
“也是,我都多余這麼一問,還能是誰。”
周庶妃冷笑一聲,一把推開還在替捶的春杏,站起來在屋里踱了兩步。
“那個狐貍還沒進門呢,王爺就地把明月居收拾出來了。這要是真進了門,豈不是要把供起來?”
越說越氣,一把掃落了妝臺上的胭脂水,瓶瓶罐罐嘩啦啦碎了一地。
春杏和碧桃嚇得齊齊跪倒,大氣不敢出。
“我進府這些年,從侍妾熬到庶妃,住的是什麼?西風院!夏天冬天寒,連個像樣的花園子都沒有!”
周庶妃口起伏不定,眼眶泛紅。
“倒好,人還沒來,院子先備下了,還是明月居!王爺的心,偏得也太離譜了!”
春杏壯著膽子勸道:“主子息怒,王爺只是讓人收拾院子,到底那李氏進不進得來、進了府又是個什麼位分,還不一定呢……”
“不一定?”
周庶妃轉過頭來,目凌厲。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王爺前些日子日日往外頭跑,回回都是去‘偶遇’那個狐貍,滿京城都快知道這事了!王爺敢這麼做,只怕是皇上那邊早就點了頭,賜婚的旨意不定什麼時候就下來了!”
周庶妃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上了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凄惶。
“我只是個庶妃,比不得王妃基深厚。如今王爺心里又有了新人,我還能指什麼?”
春杏和碧桃跪在地上,誰也不敢接話。
就在這滿室靜默之中,偏室忽然傳來兒哇哇哭泣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又急又亮。
周庶妃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眼中陡然有了彩:“對!我還有玨兒!我還有二公子!”
說著,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杏和碧桃,嗓音拔高了幾分:“你倆還跪在那里做什麼?!還不快去把玨兒給我抱過來!”
春杏和碧桃如蒙大赦,連忙起,跌跌撞撞地往偏室跑去。
不多時,便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回來。
約兩歲出頭,正是王府的二公子趙英玨,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扁著小,瞧見周庶妃便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嗚嗚咽咽地要抱。
周庶妃一把將兒子摟進懷里,下抵在他的頭頂上,閉了閉眼。
孩子上暖暖的香味縈繞在鼻端,方才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終于漸漸落回了實。
是啊,還有玨兒。
不管王爺帶回來多新人,的玨兒都是王府的二公子,是皇家的脈,只要玨兒在,在這府里就有一席之地,任誰來也撼不了。
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聲音輕得與方才判若兩人:“玨兒乖,娘在呢,不哭了啊……”
哄好兒子後,周庶妃將趙英玨給春杏抱著,冷厲的目投向戰戰兢兢跪在地上伺候趙英玨的娘和下人們,聲音像淬了冰:“你們都是干什麼吃的?二公子怎麼哭這樣?”
娘等人嚇得渾一哆嗦,磕磕地正要開口辯解,卻見周庶妃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冷冷道:“算了,玨兒哭這樣,總歸是你們伺候得不盡心。來人,拉下去,各打三十個板子,長長記。”
正院。
肅王妃坐在窗前臨帖,丫鬟翠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將明月居的事以及西風院周庶妃發火的事一一稟了。
肅王妃筆下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翠屏試探著道:“王妃,您說王爺這般大張旗鼓地收拾院子,是不是對那李氏太過上心了?周庶妃那邊鬧得厲害,怕是要生出什麼事端來……”
“鬧便鬧。”
肅王妃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端詳了一下紙上的字跡,語氣不咸不淡。
“王爺正在興頭上,誰去攔著便是自找不痛快。周氏若是聰明,就該安安靜靜地待著,等那李氏進了府,清了底細再做打算。”
翠屏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肅王妃其實也說不清自己心里是什麼滋味。
是王妃,是皇帝親手指給王爺的嫡妻,位分穩固,誰也搖不了。
可王爺對那李氏的上心程度,到底還是讓心里頭泛起了一淡淡的酸意。
只是是王妃,不能像周氏那般摔碗砸盆,更不能把這點酸意寫在臉上。
為王妃,自當端莊大度,那些拈酸吃醋的事,是妾室才做得出來的事。
況且已有珩兒傍,地位穩固,任誰也搖不了。
王爺往後不止一個李氏,還會有更多子進府,只需將自己的珩兒教養好,便立于不敗之地了。
至于那些妾室如何爭、如何鬥,都與無干。
想明白這些,肅王妃又沉下心來繼續練字。
林侍妾住在東邊的聽雨軒,消息傳過來時,正坐在廊下繡一方帕子。
聽了丫鬟的稟報,手上的針頓了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落了下去,只是那帕子上繡的鴛鴦,有一只眼睛被扎歪了,也沒發現。
“王爺要收拾明月居給人住?”林侍妾低著頭,聲音輕不可聞,“那是王爺的事,我這個做侍妾的,哪有什麼說話的份兒。”
丫鬟見面不對,不敢再多,悄悄退了下去。
林侍妾獨自坐在廊下,看著手里那只歪了眼睛的鴛鴦,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平日里不爭不搶,王爺來了便接著,王爺不來便安安靜靜地守著的安寧郡主過日子。
可這不代表不在意。
也曾盼著王爺能多看幾眼,多來院里坐坐,哪怕只是喝盞茶、說幾句話也好。
可如今,王爺的眼里,怕是只有那還沒進府的李氏了。
柳侍妾住在南邊的攬月閣,子比林侍妾要活泛些,消息一到便拉著丫鬟問長問短。
“明月居?那可是王府最好的院子了!那李氏到底是什麼來頭?長得好看嗎?比王妃如何?比周庶妃又如何?”
丫鬟被問得答不上來,只好說:“奴婢也不曾見過,只聽前院的一個小太監說,王爺對李氏很是上心,據說前段時間,王爺日日往外頭跑,就是為了見。”
柳侍妾聽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上心便上心罷,我這個做侍妾的,原也不指什麼。只要不欺負到咱們頭上,便相安無事。”
話雖這麼說,卻把手里那柄團扇扇得呼呼作響,明顯心也是不平靜的。
王侍妾住在最偏僻的秋棠院,是三個侍妾里頭最不起眼的一個,消息傳到耳中時,正蹲在院子里澆花。
王侍妾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上的泥土,什麼都沒說,轉回了屋。
丫鬟跟進屋,見坐在床邊發呆,小心翼翼地問:“主子,您沒事吧?”
王侍妾搖了搖頭,勉強出一個笑:“我能有什麼事?王爺的事,不到我心。”
可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
知道自己長得不如林侍妾好看,子也不如柳侍妾討喜,又沒有周庶妃那樣的好運氣能生下兒子。
在這王府里,就像自己院子里養的那盆沒人搭理的秋海棠,開了也沒人看,謝了也沒人在意。
王爺本就對們後院這些人沒什麼,一個月里頭能進後院十回都是有的事。
而這十回里,王侍妾若分到一回都能讓好一陣歡天喜地。
如今馬上就要來一個備王爺青睞的李氏,以後怕是連這最後一點微薄的恩寵,都要被分走了。
王侍妾忍不住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