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迎側妃,可不像尋常人家納妾那般簡單。
側妃雖位在正妃之下,卻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正經主子,有冊有寶,名宗譜,斷然不是那等無名無分的庶妃和侍妾可比。
更何況這是天子賜婚,圣恩浩,更容不得半分怠慢。
故而這一場婚禮,幾乎便是小版的皇家大婚,從儀仗到規制,從冠到禮樂,排場雖略遜于當年肅王迎娶王妃之時,卻也相差無幾了。
圣旨下達次日,務府便派了郎中帶領屬,親自登門李清婉所居的宅邸,行納采、問名之禮。
納采時以雁為贄,取其順、不失時之義,問名則問的是李清婉的生辰八字,用以回廟占卜。
李清婉的生辰八字被送宗廟,由欽天監員焚香禱告、卜問吉兇,三日後果真是個大吉之兆,并無沖克之虞。
納吉既,便是納征。
務府送來的聘禮,整整裝了八抬,金、銀、綢緞、首飾、茶葉、點心,一應俱全,樣樣皆是上品。
其中有一柄赤金嵌紅寶的如意,乃是淑貴妃特意添上的,寓意“事事如意”,用心可謂深矣。
李府眾人跪接聘禮,梁管家領著僕從一件一件地清點登記,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都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納征之後是請期。
欽天監擇了幾個黃道吉日,呈給肅王親選。
趙景琛翻開折子,目在上面掃了一遍,毫不猶豫地圈定了最近的一個日子。
九月初九,重佳節,取“九九歸一、長長久久”的好意頭。
日子定下,務府便鑼鼓地籌備起來。
制嫁、打制首飾、置辦嫁妝、排練儀仗,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王府這邊也忙開了,肅王妃領著人將明月居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番,換上了嶄新的紅綢帷帳、大紅喜字,連院中的青竹古樹都系了紅綢帶,遠遠去,一片喜氣洋洋。
轉眼,就到了九月初九。
重佳節,天公作,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京城的街巷間彌漫著花的清香,家家戶戶茱萸、飲酒,一派祥和氣象。
而今日最熱鬧的,莫過于肅王府迎娶側妃的喜事。
李清婉的嫁是務府按側妃規制趕制的,大紅的緞面上用金線繡著五朝的紋樣,袖口與領口鑲著赤金嵌紅寶的邊飾,擺寬大,層層疊疊,鋪開來像一朵盛放的紅牡丹。
腰系白玉鑾帶,垂著金步,行走間環佩叮當,清脆悅耳。
一頭青高高挽凌雲髻,戴赤金累冠,冠上嵌著拇指大的紅寶石,兩側垂下金流蘇,一步一搖,華璀璨。
李清婉端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冠霞帔、眉目如畫的子,恍惚間竟覺得有些不真實。
小環站在後,眼眶紅紅,卻忍著沒哭,只一個勁兒地說:“小姐今日真好看,真好看……”
李清婉從鏡中看了一眼,彎了彎角,沒有說什麼。
吉時將近,外頭傳來催妝的鞭炮聲。
喜娘笑嘻嘻地進來,將一方大紅蓋頭輕輕覆在冠之上,遮住了李清婉的視線。
眼前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紅,約可見小環過來的手。
“小姐,咱們走吧。”
李清婉深吸一口氣,將手搭在小環的臂彎上,站起來。
嫁的擺在後鋪開,層層疊疊,隨著的步伐如水波般漾。
從室到大門,不過幾十步的路,卻覺得走了很久。
門外,八抬大轎已然等候。
轎是大紅的,繡著金與祥雲紋樣,轎頂四角垂著金鈴,微風過,叮咚作響。
轎前是儀仗隊,金瓜、鉞斧、朝天鐙,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在晨中泛著冷冽的。
轎後跟著送親的隊伍,梁管家領著家僕,小環跟在花轎旁,後一行數十人抬著嫁妝,十里紅妝,浩浩。
喜娘掀開轎簾,李清婉彎腰鉆進轎中,坐定。
轎簾落下,外頭的喧鬧聲便隔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起轎——!”
轎夫一聲吆喝,花轎穩穩地離了地。
鞭炮炸響,鑼鼓齊鳴,迎親的隊伍緩緩啟,朝著肅王府的方向行去。
花轎穿過京城最繁華的長街,沿途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孩子們追著花轎跑,里喊著“新娘子新娘子”,大人們則頭接耳,議論著這場婚禮的排場。
王爺迎側妃,與尋常百姓娶妻納妾自是不同,便是與當初迎娶正妃的大婚,亦有諸多差別。
最顯著者,側妃不親迎。
正妃大婚,王爺需親率儀仗至岳府迎親,拜堂後方房。而側妃門,則是花轎送至王府大門,王爺只在府中等候,并不親往。
這便差了第一個等次。
其次,婚禮當日不設喜宴。
正妃大婚,宴請百,大宴三日,賓客如雲。側妃門,則只在府中開家宴,至親相聚,并不大張旗鼓。
淑貴妃雖親臨,卻也是以府家禮相待,并非朝賀之儀。
再者,正妃府,由中門而,鼓樂齊鳴,百道賀。側妃則偏門而,雖有鼓樂,規制卻降了一等,儀仗也不得逾越正妃。
然而今日這場婚禮,到底是天子賜婚,又兼淑貴妃親自過問,排場自比尋常側妃進門要隆重許多。
偏門雖依舊是偏門,可門前鋪了紅氈,掛了彩綢,鞭炮炸響,鑼鼓喧天,便是尋常人家娶正妻,也不過如此了。
務府全程持,儀仗、服飾、用,皆按側妃中頂格的規制來辦,比之正妃大婚,雖有所不及,卻也相差不算太遠。
李清婉端坐在轎中,雙手疊放在膝上,大紅蓋頭遮住了的臉,只偶爾在轎子搖晃間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頜。
花轎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到了肅王府。
“落轎——!”
轎微微一沉,穩穩落地。
外頭又是一陣鞭炮炸響,鑼鼓聲震耳聾。
喜娘掀開轎簾,一雙手進來扶,口中唱著吉祥話,李清婉將手搭在喜娘臂上,彎腰出了轎。
大紅蓋頭遮住了的視線,只能看見腳下的紅氈,以及自己嫁的擺。
過火盆,過馬鞍,過門檻。
每一步都有喜娘在一旁高聲唱和,吉祥話一句接一句,聽得人耳發燙。
趙景琛站在正廳門口,一大紅喜袍襯得他面如冠玉,腰束玉帶,金線繡蟒在下熠熠生輝。
他面上沉穩如常,負手而立,瞧著氣定神閑,可袖中的手指卻已悄悄攥又松開,反反復復,手心里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在張。
這滋味說來可笑。
他是肅王,天潢貴胄,弓馬嫻,朝堂之上對答如流,何曾有過這般手足無措的時候?
便是當年迎娶王妃柳氏,他也不曾這般心緒不寧過。
可今日不同。
可不同在哪兒,趙景琛一時間也說不上來。
思索間,便見喜娘攙著李清婉朝這邊走來。
大紅蓋頭遮住了李清婉的臉,趙景琛只看見一襲冠霞帔,金線繡的五在日下流溢彩,擺如紅雲般鋪在地上,隨著的步伐如水波般層層漾。
趙景琛站在廳中,看著一步一步走近,心跳竟一下一下地加速。
他想邁步去迎,又想起規矩。
側妃進門,王爺只在廳中等候,不便親迎。
趙景琛便生生將腳釘在原地,只目追著李清婉的影,一刻也不曾移開。
李清婉過門檻,在他側站定。
隔著那方紅蓋頭,他能聞到上淡淡的香氣,不是脂的甜膩,倒像是清晨竹林里帶著水的清冽。
趙景琛結滾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想要去牽李清婉的手,又想起喜娘還沒唱完詞,趕把手收了回去,耳悄悄紅了一片。
旁的崔海德將主子這副模樣看在眼里,差點沒忍住笑,連忙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一番折騰後,李清婉才被送到了明月居,等待肅王掀蓋頭。
是側妃,與正妃的房之禮亦有不同。
正妃大婚,夫妻飲合巹酒後,尚有一應繁復儀式,牽巾、卻扇、合髻,一樁樁一件件,皆有定例。
側妃則簡化許多,只保留了合巹酒一項,其余皆略去不表。
在喜娘終于唱完了長長一串吉祥話後,趙景琛終于等到喜娘給他遞喜秤:“王爺,請挑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