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這時,崔海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一急切:“王爺,太子殿下來了。”
趙景琛眉頭一皺,眼底掠過幾分不悅。
今日是他迎側妃的好日子,太子不來喝喜酒便罷了,偏挑這房花燭的時刻登門,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他下心頭那煩躁,站起來,整了整襟,語氣冷淡道:“本王這就來。”
說罷,他轉過,看向床沿端坐的李清婉,目里的冷意便如春冰消融,化作了幾分溫的歉意:“本王去去就回,你先沐浴更,等本王回來。”
李清婉微微頷首,溫順地應了一聲:“是,王爺慢走。”
趙景琛又看了一眼,這才轉大步出了門。
腳步聲漸行漸遠,廊下的燈籠晃了幾下,影明滅間,便徹底安靜下來。
房門合上,李清婉端坐了片刻,確認外頭再無靜,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朝著門外喚了一聲:“小環。”
候在門外已久的小環應聲而,快步走到李清婉跟前,小聲問道:“小姐,您喚奴婢?”
“來,替我把這嫁換下來。”李清婉站起來,抬手扶了扶頭上沉甸甸的冠,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松,“了我一整日了,脖子都快斷了。”
小環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冠取下,擱在妝臺上。
那赤金累的冠子在燭下熠熠生輝,映得主僕二人的臉上都鍍了一層暖的。
接著便是那繁復的嫁,里三層外三層,金線繡,珠玉琳瑯,每一層都系著細細的帶子,解起來頗費工夫。
小環手腳麻利,一層一層地解開、下,疊好放在一旁。
嫁褪去,李清婉只覺得渾上下都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鎧甲。
小環又伺候著沐浴凈,溫熱的水漫過肩頭,將一整日的疲憊都泡散了幾分。
李清婉靠在浴桶邊沿,閉著眼,水汽氤氳中,那張清麗的面容被蒸出了一層淡淡的,像是晨中初綻的桃花。
沐浴完畢,小環替干子,又取來一套水的寢。
那寢是用上好的煙羅裁的,質地輕薄,而不艷,穿在上如水似霧,襯得整個人像是籠在一層的煙雲里。
領口微微敞開,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和致的鎖骨,長發半干半地散在肩後,幾縷碎發著耳畔,隨意中著幾分慵懶的風。
李清婉在床沿坐下,小環拿著帕子替絞干頭發,一下一下,作輕緩而仔細。
屋里燃著安神香,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混著沐浴後的皂角清香,說不出的好聞。
“小……側妃,”小環下意識想喊小姐,後面想到李清婉已是肅王側妃,便飛快改口,小聲問道,“王爺不知何時才回來,您要不要先歇著?”
“不急。”李清婉搖了搖頭,目落在桌上那對燃得正旺的龍花燭上,燭火在眼底跳著,映出兩點細細的,“再等等。”
小環應了一聲,不再多言,只安安靜靜地替梳著頭發。
窗外夜沉沉,院中的古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傳來前院約的笑語聲,隔得遠了,聽不真切。
李清婉端坐在床沿,水的寢在燭下泛著和的澤,長發垂在肩側,襯得那張不施脂的臉愈發明凈人。
前院,將太子送走的趙景琛整了整袖口,聲音里帶著幾分輕快:“回明月居。”
掌燈的小太監連忙應了一聲,提起燈籠走在前頭。
趙景琛邁步剛出前院,便見廊下影站著一個丫鬟打扮的子,探頭探腦地張著,一臉焦急不安。
那丫鬟瞧見他出來,眼睛一亮,卻不敢上前,只躊躇地著角,腳步挪了挪,又了回去。
趙景琛當即不悅皺眉。
崔海德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丫鬟是誰,他上前兩步問道:“你是周庶妃邊的碧桃?大晚上的不在西風院伺候,跑到前院來做什麼?”
碧桃被他一問,連忙屈膝行禮,聲音里帶著幾分慌:“崔總管,奴婢、奴婢是奉庶妃之命來的。二公子今夜不知怎的,哭鬧不止,怎麼哄都哄不住。庶妃娘娘擔心得很,便想著請王爺過去瞧瞧。”
崔海德一聽,眉頭擰得更了,語氣里帶了幾分不悅:“胡鬧!二公子為何哭鬧不止?你們這些丫鬟都是怎麼伺候的?府里不是有娘嗎,府醫呢,府醫又是怎麼說?!”
碧桃被他訓得低下了頭,聲音越發小了:“娘也哄不住,請了府醫也只說二公子是了驚,庶妃急得直掉眼淚,說二公子從未這樣鬧過,怕是極不舒服,這才鬥膽讓奴婢來請王爺。”
崔海德還要再說,趙景琛卻已停下了腳步。他側過臉來,目淡淡地掃過碧桃,眼底帶著幾分不耐,又帶著幾分了然。
周庶妃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來。
平日里趙英玨好好的,偏今夜他迎娶側妃就哭鬧不止了?這未免也太巧了些。
可他到底是趙英玨的父親,孩子若真有不舒服,他不過去看看,傳出去也不好聽。
趙景琛沉默了片刻,聲音沉沉地開了口:“知道了,本王去看看。”
說罷,腳步一轉,往西風院的方向走去。
崔海德連忙跟上,臨走時狠狠瞪了碧桃一眼。
碧桃低著頭,不敢吭聲,角卻悄悄地彎了一下,庶妃代的事,算是辦了,接下來就看家主子能不能把王爺留下了。
趙景琛走出幾步,忽然放緩了步子。
他側過臉,給旁的崔海德遞了一個眼。
崔海德在王府當差多年,早就練就了一副察言觀的好本事。
主子一個眼神,他便心領神會,微微頷首,腳步慢了下來,落後兩步,附耳與後的小太監安祿低語了幾句。
安祿聽罷,點了點頭,趁前頭人不注意,悄悄往後退了兩步,一閃便拐進了旁邊的小徑,轉眼消失在夜中。
明月居中,燭搖曳。
李清婉正倚在床頭看一卷書冊,長發半干,散在肩後,襯得那張不施脂的臉愈發明凈。
門簾忽然一掀,小環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面上帶著幾分憤憤不平。
“怎麼了?”李清婉放下書冊,抬眼看。
小環走到床前,低聲音,語氣里全是不滿:“側妃,方才王爺書房伺候的安祿來傳話,說二公子不知怎的哭鬧不止,周庶妃派人來請,王爺說先去瞧一眼二公子,您千萬別生王爺的氣。”
頓了頓,又憤憤地補了一句:“什麼二公子哭鬧不止,依奴婢看,分明是那周庶妃故意的!早不哭晚不哭,偏今夜哭!這不是明擺著跟您過不去嗎?”
李清婉聽完,面未變,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拂過書頁的邊緣,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語氣聽不出喜怒,“王爺要去便去,孩子有事,父親去看看也是應當的。你下去吧,替我給安祿賞幾個錢,大半夜的跑也不容易。”
小環張了張,還想說什麼,見李清婉神平靜,不像生氣的樣子,只好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屈膝應了一聲“是”,轉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