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半島酒店。
三樓包廂,一整面落地窗對著江景。
天氣晴朗,鋪了一桌。
沈家人進包廂的時候,宋家人已經落座了。
宋清珩抬眼,目直直落在宋青黛上。
今天穿著一條月白的連。
真面料,領口收攏,鎖骨若若現。
腰間收了一寸,擺順散開,垂到小。
頭發盤得松了些,留了一縷發垂在耳側,風一吹,輕輕地晃。
素來不濃妝,上只薄薄涂了一層口脂,眉眼干干凈凈。
也沒戴多余的首飾,只在耳垂上綴了兩顆珍珠。
還是他送的那一對。
宋清珩的眼睫微微了一下。
“好。”他用口型對說。
宋青黛看見了,垂眼笑了笑。
走過去,在宋清珩旁邊坐下來。
白雪珍剛坐下就笑著和林靜秋寒暄:“今天天氣好,你們路上順不順?”
林靜秋放下茶杯,微笑著回:“順的。就是高架那段有點堵,但很快就通了。”
說著轉臉看了宋青黛一眼:“青黛今天這真好看。”
宋青黛微微一愣。
林靜秋夸,以前一年到頭也聽不見一回。
笑了笑:“謝謝媽。”
這一聲“媽”從里出來,倒是自然。
了十七年,早就習慣了。
只是從前是養母,以後是婆婆。
所以這聲“媽”怎麼都是對的,可怎麼都差了點什麼。
“人到齊了,”沈老太爺清了清嗓子,“兩家人都在,今天就把日子定下來吧。我找孫半仙看過了,下個月初八這個日子不錯,旺我們兩家。”
白雪珍皺眉想了想,提醒道:“爸,下月初八是厲家老太太的壽宴,全市有頭有臉的人都去,日子撞上了,請帖不好發。”
沈老太爺一時沒反應過來:“厲家?哪個厲家?”
“還有哪個厲家,”沈正誠笑了,“厲鴻遠,爸您忘了?以前還是您的學生。”
沈老太爺這才“哦”了一聲,點點頭:“那個厲家啊。”
上應了,眼底還是茫的。
他當然知道厲家,海城數一數二的世家,怎麼可能不知道。
但這幾年他滿腦子都是孫半仙給他批的命盤八字流年,外頭誰家辦什麼事,誰家又起來了,一概不往心里去。
厲鴻遠流放到東南亞的長子去年殺回來,把集團翻了個底朝天,這事全城都傳遍了,沈老太爺那天正聽孫半仙講風水布局,聽完就忘了。
這時沈明珠也笑著開口:“爺爺,日子撞上了,萬一人家覺得咱們故意蹭他家的場子,多不好。厲家咱們可得罪不起呀。”
沈老太爺擰著眉想了想。他確實記不太清厲家的事,但“得罪不起”四個字他聽進去了。
這幾年他越發信命,也越發怕事,總覺得風水一破就要倒霉。
他擺了擺手:“那就不初八,換個日子。”
“下個月十五吧。”林靜秋提議道,“我也找人看了,說十五也是好日子。”
聽見這話,沈明珠的笑容有些僵。
下一秒就點頭了:“十五好呀,十五月圓,寓意也好。”
然後往前探了探,聲音地遞給沈老太爺:“爺爺,日子定了,要不要請孫半仙再算一算?您不是向來最信他的。”
說這話的時候,目從宋清珩臉上了過去。
宋清珩別開了眼。
沈老太爺聞言抬起頭:“對,這事得讓孫半仙過一眼。他看的八字準,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經他手就沒出過岔子。”
他看向宋修平:“修平,你看呢?”
宋修平禮貌頷首:“老太爺說得是,謹慎些好。”
話音落,宋清珩抬手了眉心。
沈明珠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杯沿擋著下半張臉,眼睛彎著。
宋清珩看見了。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話比腦子快:“不用算了。”
包廂里靜了一瞬,眾人的目齊齊聚過來。
宋清珩沒有看任何人。
他盯著面前那碟開胃菜,嗓音往下了:“就下個月十五,日子定了就定了,沒必要再往孫半仙那兒跑一趟。”
他說得克制,但桌下的手指已經抓了膝蓋。
這個孫半仙,宋清珩是聽說過的。
沈老太爺信那人信到骨子里,家里大事小事都要過他手,婚喪嫁娶、喬遷開業、甚至每年過生日請哪些客人,都要先問孫半仙一句“宜不宜”。
也就是他說宋青黛八字太,克沈家,不送走就家破人亡。
沈老太爺信了,以死相,讓沈正誠夫婦送走襁褓中的兒。
沈正誠跪在床頭三天,終于點了頭。
宋青黛被抱走那天,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上族譜。
再回去,已經是十七年後。
宋清珩越想越覺得荒唐。
什麼八字克人,什麼命里帶煞,不過是一個算命的皮子一,就斷了一個孩子十七年的家。
更荒唐的是,孫半仙架子極大。
從來不上門,要問事,就得沈家人親自去城西。
他指定的人選也固定——沈明珠。說這孩命格清貴,與對接能通靈氣。
這麼多年下來,沈老太爺越看沈明珠越順眼,除了打小養在膝下的分,很大程度也因為孫半仙總夸“福氣厚、旺沈家”。
夸了十七年,能不喜歡嗎。
沈明珠看他臉不對:“清珩哥是怕麻煩吧?不麻煩的,我經常去。孫半仙就在城西,去一趟也就一小時的事。”
清珩哥。
這三個字了三年,從宋青黛被接回沈家的第一天起就這麼。
那音調、語氣、尾音上翹的弧度,每次都聽得他心煩。
他抬眸與沈明珠對視。
沈明珠角翹著,一副乖巧又熱心腸的模樣。
但宋清珩看得見眼底那層竊喜。
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
林靜秋在一旁輕聲提醒:“清珩。今天什麼場合,你注意分寸。”
宋清珩沒應。
沈明珠已經偏過頭去跟沈老太爺說話了:“爺爺,我明天就去孫半仙那兒,把您和宋伯伯的意思都帶到。他看日子很快的,兩天就能回話。”
沈老太爺拍了拍的手背:“好,好,明珠辦事我放心。”
宋清珩把目收回來,眉心擰著一道褶。
宋青黛看了他一眼,把那杯溫茶往他手邊推了推,示意他別急。
宋清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強迫自己把肩膀下去,再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