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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章 第一章 回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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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鄉路

丁冬九一步步在道上捱著,背上一個破包袱,腰里掛個老葫蘆水壺。軍隊里那幫人給他起外號“瘸老丁”,可這會兒你要在道上瞧見他,還真看不出哪兒瘸。

今兒個日頭好,暖烘烘地曬著脊梁骨,可這路是真他娘的熬人。從北邊大營出來,走了二十多天了,好不容易進了河南府地界,估著還得一兩天才能到嵩縣。他把背上的包袱又了——里面沒啥值錢東西,就兩件得能破手皮的舊軍、一雙磨穿了底的舊鞋,還有幾個包好的干餅子。要說最金貴的,就是那把斷了兩寸尖的破軍刀了。

那刀是好東西,他一上手就出來了——雖說尖兒斷了,可剩下那二尺來長的刀,鋼口跟普通兵卒使的鐵片子兒不是一個味兒。要是斷的那截還在,他說啥也得藏好了,不能讓上頭瞅見。

丁冬九——這會兒該丁冬九了,雖然他腦子里還時不時冒出“丁冬久”三個字——咧了咧,笑得有點苦。前世那名字跟了他三十五年,到頭來落了個啥?加班加到頭頂見,相親相到心都麻了,最後連著熬了幾個大夜,一睜眼就了這個二十五歲的古代傷號。左讓馬踩了,骨頭碎得跟瓦碴子似的。

軍醫來瞧過,直搖頭,說這算是廢了,往後能站起來就是燒高香。他躺那兒,心里卻門兒清——那陣鉆心疼不知啥時候悄沒聲兒地退了,就剩下一片酸麻。他試著勾腳趾頭,能;試著抬,也能抬起來一點。

可他愣是沒吭聲。

“老天爺可真會挑時候。”他低聲嘟囔了句,河南話順溜出來,連他自己都一愣。穿越這事兒還搭了贈品——原主這傷莫名其妙就快好了。雖說不明白咋回事,可這是天大的好事,要真瘸著穿到這副子里,那才要命呢。

剛過來那幾天,兩記憶在腦子里絞著勁兒,疼得他恨不能再死一回。原主丁冬九是個老實的莊稼漢,抓了壯丁上戰場,嚇得東躲西藏,劈砍中挨了一下。而他丁冬久,一個二十一世紀靠看修驢蹄子視頻解的程序員,就這麼稀里糊涂地占了人家子。

“也罷,也罷,”他又自言自語,“總比真沒了強。”

他惜命,兩輩子都惜。上輩子熬夜那是沒法子,這輩子既然在世里白撿一條命,那更得寶貝著。

不疼了,可他得裝瘸——軍醫都說他站不起來了,那傷口雖說愈合了,可看著還是猙獰。他在傷病營里就想明白了:傷得太輕,還得拉上去拼命;傷得太重,興許就扔那兒沒人管了。得掐好那個度——瘸,但還能干點輕活,不至于個廢。

所以養傷那陣子,他一邊憑著點兒現代常識——其實也就是知道傷口要干凈、發燒得想法子降溫——把這條從鬼門關拽回來;一邊人前瘸得厲害,獨時才敢走幾步。後來他發覺是真好了,走路跟沒事人似的,可更得裝得像了。

後來管事的瞅了他一眼,皺著眉說:“你這……上陣是甭想了,養馬去吧。”

丁冬九心里一松,臉上卻苦哈哈的:“大人,我還能……”

“能個屁!牽馬都費勁!去馬廄!”

就這麼著,他躲過了最後那幾場惡仗。後來大軍撤了,死的扔坑里埋了,傷重的也有不沒熬過來。他這種“瘸子”,領了二十三兩傷殘銀子,就給打發回鄉了。

他心知肚明該是三十兩。一層層下來,到手里就剩這些了。

“二十三兩……”他了懷里邦邦的銀子包,又按了按在里那幾小塊碎銀——原主攢的,“加上這一兩多,二十四兩出頭。夠干啥呢?”

他心里沒底。

他只有原主的記憶,知道家在伏牛山那片,嵩縣牛尾村,知道家里有啥人,爹娘姐妹。可那些記憶像隔了層玻璃,影影綽綽的,不著熱乎氣兒。

在軍營里他聽說了,這個天下是大宋的,皇帝姓趙,可那名字跟他在歷史書上瞧過的對不上號。怪得很,不過也懶得琢磨了——人他都穿過來了,還有啥不可能的?

這年頭人輕易彈不得,沒路引哪兒也去不,他也得有個落腳,只能先奔原主老家。

他自己那點兒本事更派不上用場——編程?連電都沒有。互聯網?做夢去吧。唯一覺著興許能用的,是前世看那些視頻:編筐、做醬、點豆腐、種地……那會兒當解看的,這會兒想想,說不定真能救命。就是後悔花了不工夫看修驢蹄子。

“活命……”他念叨著,找了塊路邊的石頭坐下,把左直了,輕輕著膝蓋。

不疼,可他得,得裝出疼相。他起瞅了一眼,小上一道猙獰的紫紅疤痕,像條蜈蚣趴在那兒。傷是真的,只是不知咋的就好了。

“總比鋸了強。”他寬自己——雖然心里知道沒人會給他鋸。

歇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聽見後頭吱吱呀呀的響。回頭一看,是個老漢趕著牛車慢悠悠地過來,車上堆著些麻袋,瞧著是糧食。

丁冬九站起來,臉上堆起笑——那笑他練過,不能太神,也不能太喪氣,得是那種“我慘是慘,可還能彈”的勁兒。往前迎了兩步。

“老叔,往哪去啊?”

老漢打量他兩眼,瞧他一舊軍,腳不利索,嘆了口氣:“往汝州那邊。你這是……傷兵?”

“哎,傷了,打發回家哩。”丁冬九拍拍左,拍得重,其實一點兒不疼,“走不了,老叔方便捎一段不?我給錢。”

老漢擺擺手:“給啥錢,上來吧。都是可憐人。”

丁冬九道了謝,故意爬得費勁,爬上牛車坐在麻袋邊上。牛車雖慢,可比走路強。他抱著包袱,瞇著眼看路兩邊的地。

麥子剛收過,地里剩著茬子,有些已經翻過了,著黃褐的土。遠有村子,土坯房一片一片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煙。這兒是伏牛山地面,牛尾村離嵩縣縣城不遠,坐牛車也就一個時辰的路。

“家哪兒的?”老漢問。

“嵩縣,伏牛山那邊,牛尾村。”

“喲,嵩縣啊,知道知道。”老漢點點頭,“那是大縣城。那邊一串村子都有名,牛頭村、牛角村、牛肚村……一直到牛尾村。”

丁冬九心里松了點兒。原主記憶里牛尾村是個大村子,看來不假。大村子好,人多,消息靈通,做點小買賣也方便。

“您去過?”他問。

“去過,賣過糧。”老漢說,“那地方地勢平,地好,比我們那兒強。”

丁冬九應著,腦子里翻著原主的記憶。牛尾村確實平坦,伏牛山腳下一片平川,有條小河從村邊過,地也算。六畝地,三畝好地,三畝坡地,在這片算中等人家。

“你這一路走回來的?”老漢又問。

“走了二十多天了,有時候遇上好心人捎一段。”

老漢咂咂:“不容易。傷了還走這麼遠。家里還有人?”

“有,爹娘,媳婦,兒子。”丁冬九說著,心里那生分又冒出來了。

王一梅。

原主的媳婦。記憶里是個圓臉年輕媳婦,子結實,嗓門大,干活利索。娶的時候,老丁家花了高彩禮——五兩銀子,這幾乎是買斷一個人的價了。就因為王一梅娘家兄弟多,下面三個弟弟,村里人都說這種人“腳蹤好”,能生兒子。丁家三代單傳了,瞅著王一梅長得壯實、家里兒子多,咬牙娶了——正常村里娶個媳婦二兩銀子彩禮就夠。

丁冬九心里發。原主對王一梅說不上多熱乎,就是夜里那點事兒,白天干活吃飯。王一梅潑辣,有時候說話沖,可干活是真利索。生了兒子丁後,腰了一圈,臉也更圓了。

“有兒子好啊,”老漢說,“有後,你這條命就算沒白掙。”

“哎。”丁冬九應了一聲。

兒子丁,六歲了。原主當兵走的時候孩子才三歲剛過,抱著他的哭。眼下不知道還認不認得這個爹。

還有爹娘。

爹丁傳,記憶里是個悶葫蘆老漢,腰早就彎了,一輩子土里刨食。娘胡氏,子一直不大好,一輩子生孩子,前後生了九個,前頭只養活了四個閨。丁傳以為自己要絕後了,胡氏三十一歲才生下原主這個兒子。冬天生的,所以起名冬九——第九個孩子。

四個姐姐都嫁出去了,嫁得都平平常常,陪嫁兩床被子,彩禮錢攢一塊兒,修了現在家里那院子——三間正房,一側廂房,一側灶房倉房,石頭基土坯墻。在牛尾村里,也算能看過眼了。姐姐們就像潑出去的水,在婆家苦熬著,難得回娘家一趟。

“都是為了我啊……”丁冬九心里嘆了口氣。

牛車吱吱呀呀地晃著,晃得人犯困。丁冬九抱著包袱,眼皮子發沉。他不敢真睡過去,手一直按著懷里那銀子。

除了那把斷刀,他其實還有一樣東西——一把銅哨子,是從敵軍一個小頭目上來的,做得致,上頭還刻著些看不大懂的花紋。他本想留著,後來想了想,孝敬給管傷殘兵退伍的那個小了。

“大人,小的這……路上要是遇上歹人……”他當時說得可憐的。

那小掂了掂銅哨子,笑了:“你小子倒是機靈。行吧,那把破刀你帶著,防。不過丑話說在前頭,要是惹了事,可別說打我這兒出去的。”

“不敢不敢,謝大人!”

就這麼著,刀留下了,哨子沒了。可他覺著值。要不然這刀肯定留不下,說不定還得治他個私藏軍械的罪。

“到地方了。”老漢忽然說。

丁冬九睜開眼,前頭是個岔路口,一條往西,一條繼續往南。

“我往西去,你該往南了。”老漢勒住牛。

丁冬九爬下車,故意爬得慢,顯得腳不利索。從懷里出五個銅錢——這是路上換的零錢,用軍餉里一小塊碎銀換的,花用方便。

“老叔,這點錢您買碗茶喝。”

老漢推了兩下,收了:“你這孩子……行了,趕走吧,趁天還早。”

丁冬九背好包袱,又恢復了那一瘸一拐的架勢,朝南邊的路走去。走出一段回頭看,老漢的牛車已經變一個小黑點了。他這才稍微松快些,也不瘸那麼厲害了,可還是瘸著——習慣了,得裝到底。

“還得裝啊……”他苦笑。

不裝不行。這一路他見過流民,見過逃荒的,也見過不懷好意打量他的人。一個傷兵,瘸子,看著就好欺負。可他包袱里有刀,雖說斷了頭,砍人還是夠使的。有兩回有人想湊過來,他手就進包袱里,眼神狠起來——那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那幫人也就知趣地溜了。

“活著真難。”他嘟囔。

太偏西了,估著再走個把時辰就得找地方過夜。前頭應該有個鎮子,原主記憶里有——青山鎮,嵩縣邊上最後一個小鎮,過了鎮子就是平川地,離牛尾村就不遠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鎮子影影綽綽地出來了。土墻,矮房子,一條主街。這時候天還沒黑,街上還有人走。

丁冬九進了鎮子,先找落腳的地方。正經客棧住不起,太貴。找那種大車店,通鋪,一晚上兩三個銅板就。

問了兩家,找到了一。店家是個老頭,瞅了瞅他:“傷兵?”

“哎,回鄉的。”

“通鋪一晚三文,管熱水。單間十文。”

“通鋪就行。”

老頭領他進後院,一大間屋子,土炕,能睡七八個人。這會兒還沒別人來,他挑了靠墻的位置,把包袱塞在頭底下當枕頭。

“熱水在灶上,自個兒打。茅房在後頭。”老頭撂下話就走了。

丁冬九打了熱水了把臉,又把左腳布子了。腳好好的,不腫不紅,可他還是輕輕了。夜里躺下,枕著包袱,能覺著里面刀的度。他睜著眼看房梁,蜘蛛網在角落里晃晃悠悠的。

又想起來了。

前世那些事兒,像做夢一樣。辦公室里永遠亮著的燈,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外賣盒子堆在垃圾桶里。相親見過的那些姑娘,開頭還熱乎,後來聽說他加班多、掙得也不算多,就慢慢淡了。再後來他也懶得見了,累。

最大的念想是晚上躺被窩里看視頻。那些手工博主,編竹筐的,做黃豆醬的,鹵水點豆腐的,還有種地的、修驢蹄子的……他看著那些手,那些簡單的家伙什兒,覺著心里頭靜,松快。

“現在倒好,真要過那種日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那種日子,視頻里看著解,真過起來怕是另一碼事。種地,他只有原主的記憶,自己上手可沒干過。編筐?看是看過,自己照著那個保姆級教程編過一個小花籃,別的編不編得還兩說。做醬點豆腐?興許能試試……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半夜有人進來,叮叮當當一通響,把他吵醒了。是幾個行腳的貨郎,大聲說笑著,聞著有酒氣。丁冬九沒彈,裝睡。等那幾個人躺下打呼嚕了,他才又睡過去。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輕手輕腳起來收拾包袱,出個餅子啃了幾口,收拾利索了輕輕出門。

老頭已經在灶房忙活了,見他這麼早,點點頭。丁冬九把葫蘆灌滿水,出三文錢放在桌上,走了。

出了鎮子,路上人還。他拄著昨晚撿的木,大步走。過了青山鎮就是平川地,路好走多了。原主記憶里從這兒到嵩縣,走得快半天,再到牛尾村——他邊走邊合計,估著得走到後晌。

這條路他——是原主的記憶。哪兒該拐彎,哪兒有棵老槐樹,哪兒有條小河。他跟著記憶走,不疼,可心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來越濃。

近鄉怯?

興許吧。更多的是茫然。回去干啥?種地?他這得裝瘸,能種地嗎?二十三兩銀子,瞧著不,可坐吃山空能撐幾天?家里有爹娘,有媳婦兒子,多他一張……這個年月,一兩銀子就是一千文,能買一百六十七斤糙米,或者一百二十五斤麥,或者四十斤好豬,或者二百五十尺最便宜的本麻布——可那布幅寬還不到三尺,擱現在也就做一裳的料。要是買棉布,也就八十到一百尺,一樣窄幅。鐵貴得離譜,一把菜刀一百文,一把好鋤頭要五百文,鐮刀一把得一百二到一百五十文。所以他帶回來一把殘刀,還真不是擺設。夸張的是糖,說是白糖,其實就是黃乎乎的糖,最次等的也要六十文一斤。酒嘛,軍營里士卒喝的米酒二十文一斤,跟喝水差不離;低級將喝的燒酒二百文一斤,他也有幸嘗過一小口,跟現代白酒差不離了。據說還有更貴的,那他就夠不著了,估跟現代一個理兒,好酒有牌子錢。這些都是他穿過來後慢慢捋原主記憶,再搭上回家這二十來天一路打問出來的行。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他咬咬牙。嵩縣確實是個大縣城,熱鬧繁華。他繼續往牛尾村趕。

中午在路邊歇腳,就著涼水啃餅子。水是從河里舀的,清亮亮的。他洗了把臉,看著水里的倒影。

長方臉,單眼皮,眉淡,有點干裂。二十五歲的人,看著像三十。頭發倒是濃——比前世強,前世他三十就開始禿了。

“丁冬九……”他對著水里的人說,“我替你活了,你放心,你爹娘媳婦兒子,我盡量照顧好。”

水里的人不會回答。

順著縣城往前面幾個村子的大道走到下午,太偏西的時候,前頭顯出來一片村子——大片大片的土坯房,有瓦頂有草頂。村邊有條河,泛著。村口有棵大槐樹,樹下影影綽綽坐著人。

牛尾村。

百十戶人家,算大村子了。這會兒正做晚飯,煙囪冒著煙,遠約有狗。

丁冬九站在路上看了很久。

心跳得厲害。他深吸了幾口氣,重新背好包袱,拄著子,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這回瘸得特別厲害,幾乎是一步一拖。

進村的路是土路,平整些,看著常走車。幾個在村口玩泥的孩子瞧見他,停下不玩了,盯著他看。一個老頭坐在大槐樹底下的石頭上旱煙,瞇著眼瞅他。

丁冬九認得,是村里的三爺。

“三爺。”他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三爺瞇著眼瞅了半天,忽然站起來:“你……你是傳家的冬九?”

“哎,是我。”

“哎呀!冬九回來了!你咋……你這……”三爺走過來,看著他瘸得厲害的樣子,嘆了口氣,“能活著回來就好,就好啊!”

消息傳得飛快。丁冬九還沒走到家門口,就有人往他家里跑了。他慢慢走著,路過幾戶人家,有人探出頭來看,指指點點。

“冬九回來了?”

“看著瘸了……”

“能回來就不賴了,聽說死了老多……”

他低著頭只管走。手心也出汗了。

拐過一個彎,看見那院子了。石頭基,土坯墻,三間正房,東邊是廂房,西邊是灶房和倉房。院墻是土壘的,不高,能看見院里。房子比起周圍一些人家齊整些。

門開著。

一個老漢沖出來,是爹丁傳。腰更彎了,頭發全白了,站在門口看他,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接著是個婦人,王一梅。比記憶里黑了些,臉圓圓的,系著圍,手還是的。看見他,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一個男孩從後鉆出來,六歲了,個子不高,怯生生地看著他。

丁。

丁冬九走到門口,看著爹,張了張,沒說出話。

倒是王一梅先開口了,聲音啞啞的:“你……你回來了?”

丁傳這才上前一步,抓住他胳膊,上下打量:“……咋了?”

“傷了,養好了,就是有點瘸。”丁冬九說,努力讓聲音穩著。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丁傳重復著,眼睛也了。

王一梅抹了把眼睛,拉過丁:“兒,爹。”

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了句:“爹。”

丁冬九心里一酸,蹲下——蹲得慢,其實不疼,可他得裝出疼的樣子。他從懷里出塊糖,是在鎮上買的,用油紙包著,已經有點化了。

“給。”

丁看看糖,又看看娘。王一梅點點頭,他才接過去,小聲說:“謝謝爹。”

“進屋,進屋說。”丁傳拉他。

丁冬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進院。堂屋里,娘胡氏從里屋出來,扶著門框,人瘦瘦小小的,頭發也白了,瞧見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九兒……我的兒啊……”

丁冬九走過去扶住:“娘,我回來了。”

胡氏著他的臉,他的手,又去看他的,哭得說不出話來。

一家人進屋坐下。王一梅去倒水,丁靠在門邊,小口小口地著糖。

丁傳看著他:“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傷了,就讓我回來了。”

“發了傷殘銀子沒?”

“發了,二十三兩。”丁冬九說著,從懷里掏出那個銀子包擱在桌上。

油紙包著,打開,里面是兩錠銀子和一些碎銀。在昏暗的屋里泛著微微的。

丁傳和王一梅都看著那銀子,沒吭聲。胡氏還在抹眼淚。

好一會兒,丁傳說:“收起來吧!你換來的。”

王一梅起:“我去做飯,今晚吃面。”

出去了,丁也跟著出去了。堂屋里就剩爹娘和丁冬九。

胡氏拉著他的手問這問那。丁冬九挑著說,傷咋養的,咋活下來的,路上咋走的。那些腥的,他一個字沒提。

丁傳著旱煙,沉默地聽著。

晚飯是面條,稀的,里頭有幾片菜葉子。王一梅給他碗底臥了個蛋。丁眼地看著,丁冬九把蛋夾兩半,給他一半。

“你吃,你不好。”王一梅說。

“孩子長。”丁冬九說。

丁看看娘,又看看蛋,小聲說:“謝謝爹。”

夜里,丁冬九躺在他和王一梅的屋里。東廂房不大,土炕,一張舊桌子,一個木箱子。王一梅在灶房收拾,丁跟爺爺睡去了。

他洗了臉洗了腳了子,覺得松快不,躺在炕上瞅著黑乎乎的房頂,聞著屋里那悉的土腥味、霉味,還有鋪蓋上的汗味兒。

回來了。

真回來了。

門響了,王一梅進來,黑點上油燈。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了外,穿著中上炕,離他有一點距離。上帶進來一乎乎的水汽——想是也洗過了。

兩人都沒說話。

好一會兒,王一梅低聲問:“……還疼不?”

“有時候疼,天下雨疼得厲害些。”丁冬九說。這是實話,雖然好了,可原主記憶里傷的人都這麼說。

“能走路就行。”頓了頓,“家里地里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爹腰不行了,娘更不用說。你回來了,好歹能幫著點兒。”

“嗯。”

“那銀子……你打算咋辦?”

丁冬九想了想:“先放著。看看能干點啥。我這養養就行,能走路,重活干不了,輕省的能行。”

王一梅側過看他:“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就好。”說,聲音有點發哽,翻過去,“睡吧。”

油燈吹滅了。黑暗里丁冬九睜著眼。王一梅也睜著眼。

男人離家這麼長時間沒沾過人,王一梅心里有數,村里結了婚的人都說男人飯可以不吃,炕上那點事一頓都省不下。

可沒靜。

是累了?還是……傷了?……連帶?

王一梅睜著眼想了半天,後來實在撐不住,睡過去了。

窗外有風聲,遠遠的狗。邊人的呼吸漸漸勻了,睡著了。

丁冬九輕輕起,到炕邊的包袱,掏出那把斷刀。黑暗里刀冰涼,他著那道斷口,糙的,不齊整的。

明天得把這刀藏起來,銀子也得尋個穩妥地方。他好了這事兒,先不急說。

他躺回去,閉上眼。

前世的代碼,今生的戰場,都遠了。如今他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冬九,“瘸了”的老兵,有爹有娘有媳婦有兒子。

路還長,日子還得過。他好了,這是老天爺給的本錢,得用在刀刃上。

他想起那些視頻,編筐的手,做醬的缸,豆腐坊里的熱氣,田里的莊稼。

慢慢來,總能活下去,還能活得好點。

窗外月亮出來了,月從破窗戶紙進來,在地上鋪了白晃晃一片。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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