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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4章 第四章 魚簍和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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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魚簍和蘑菇

晌午頭,日頭正毒。

丁冬九蹲在院子西墻底下,手里那個須籠總算了形。他拿起來,左看右看,又手進去掏了掏那幾道倒須——魚鉆進去的口子留著,里頭那圈柳條反著編,形個喇叭狀的窄道,魚想退出來可就難了。

“了。”他舒了口氣,臉上出點笑模樣。這玩意兒前前後後折騰了兩三回,拆了編,編了拆,柳條都快讓他了。好在腦子里那些“一挑一”、“起底收口”的道理沒白記,手上慢慢也有了準頭。

他站起,活活蹲麻的,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門口。王一梅低頭撿豆子,聽見靜抬頭看他。

“弄好了?”問。

“嗯,試試去。”丁冬九說著,從鍋里拿了半個早上剩下的窩頭掰了一小塊。想了想,又用筷子尖從油罐里蘸了點兒凝著的豬油,抹在窩頭上。魚饞腥,這點油味兒應該能引它們。

他提著把須籠,又找了個布口袋,里頭裝上用布纏好的砍刀、一截繩子,背上。出門前,他看看日頭,估著時辰還早,先去河邊下籠子,再拐到後山轉轉。

王一梅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早點回來。”

“哎。”丁冬九應了聲,背著口袋出了門。

村邊小河不遠,走一炷香工夫就到。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丁冬九沿著河走了一段,找了個回水灣子,那兒水緩,岸邊水草。他把須籠小心放進水里,用繩子拴在岸邊一棵小樹上,又往籠口塞了那半拉抹了豬油的窩頭。

做完這些,他拍拍手上的土,順著河往上走。河岸邊是雜樹林,再往遠就是起伏的山了。他今天還想找找木耳——昨天那點木耳,一家人吃得香,他想再多找些。

進了山,路就不好走了。雖說這山不算深,是伏牛山的邊邊,可林子一,四下里就靜得嚇人。這時候是初秋,樹葉子還沒全黃,但有些早紅的楓樹、黃櫨,東一片西一片地點在山坡上,看著好看。可林子里頭森森的,日頭從樹葉里下來,斑晃晃悠悠的,像好多只眼睛在眨。

丁冬九一邊走一邊四下瞅。他想起前世看的那些小說,主角一進山,不是撞見人參就是著靈芝,隨便挖個何首烏就能賣大錢。他搖搖頭,心里苦笑:真當山里是寶庫呢?這年頭,山是養活人,也能要人命的地方。

他不敢往太深里走,就在林子邊上轉悠。找了半天,木耳沒見著,倒是在一片坡地上看見棵野山楂樹。樹不高,但枝杈橫生,上頭掛滿了紅果子,匝匝的,像掛了滿樹的小紅燈籠。

丁冬九高興了。山楂好啊,山里孩子零,大人也能吃,開胃。他看看那樹,矮的果子早讓人摘完了,高的夠不著。他四下看看,找了長樹枝,試了幾次,總算勾下來幾枝結得稠的。他小心地把果子捋下來,裝進布口袋里。紅艷艷的山楂,看著就喜人。

裝了半口袋,他直起腰,了把汗。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腳下一——

像踩到了一溜溜的繩子。

那“繩子”猛地一,從他腳底下走了。丁冬九嚇得魂兒都快飛了,猛地跳開,心咚咚咚地撞著口,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他低頭一看,只看見一道青黑的影子飛快地鉆進旁邊草叢,草葉子嘩啦一響,就沒影了。

是蛇。

丁冬九都了,扶著旁邊的樹了半天。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緩下來。他看看那片草叢,靜悄悄的,啥也沒有。大概是無毒蛇,了驚只顧逃命,沒咬他。

“他娘的……”他低聲罵了句,後背都出汗了。

經了這一嚇,他也不敢再往深里走了。山里不好闖,小說里都是騙人的。他拎著那半口袋山楂,打算往回走。走了幾步,又不死心,眼睛四瞟。

還真讓他瞟見點東西。

在一棵老榆樹下頭,腐葉堆里,長著一叢灰白的蘑菇。傘蓋不大,厚厚的,挨挨長了一片。丁冬九蹲下仔細看——是平菇,野生平菇。他前世在菜市場常見,沒想到山里真有。

他小心地采,專挑那些長得周正、沒蟲沒霉的。采了有十好幾朵,做完這些,他不敢多留,背著裝了野山楂,刀和繩子的口袋,趕順著來路下山。

丁冬九捧著那些蘑菇往家走,因為想娶菌怕壞了,剛拐過村里那棵老槐樹,就撞見了人。

是丁有福家的婆娘,村里人都福嬸,四十來歲年紀,子胖墩墩的,一張臉圓得像發面餅,正端著個簸箕在門口篩豆子。一抬眼看見丁冬九,眼睛就盯上了他手里的東西。

“喲,冬九回來啦?”福嬸把簸箕往地上一擱,拍拍手上的灰就湊過來,“這懷里抱的啥好東西?讓嬸子瞧瞧。”

丁冬九不好躲,把灰白的蘑菇遞了遞,說:“找了幾朵蘑菇!”這蘑菇厚厚的,還沾著點山里帶的氣。

“哎呦!蘑菇!”福嬸眼睛一亮,手就想,“這可稀罕,哪兒找的?後山?”

“嗯,溜達著見的。”丁冬九含糊應了一句。

“在哪兒見的?指個地兒唄,明兒我也去轉轉。”福嬸不依不饒,胖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往丁冬九手里瞟。

正說著,旁邊院子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是丁老歪,五十多歲,干瘦干瘦的,腰有點佝僂,走路一歪一歪的——早年間上山摔的,落下個跛腳的病。他正要往茅房後頭去,聽見靜停下腳。

“蘑菇?”丁老歪斜著眼瞅了瞅丁冬九懷手里,又瞅瞅他那條瘸,里“嘖”了一聲,“冬九啊,不是叔說你,你這腳不利索,還往山里鉆?不要命啦?”

丁冬九笑笑:“就在林子邊上,沒往深里去。”

“林子邊上?”丁老歪嗤笑一聲,“林子邊上能留著蘑菇等你?早讓那些半大小子捋禿嚕了!”他上下打量著丁冬九,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要我說,你這是當過兵,膽子喂了。山里是啥地方?那是能隨便進的?我們這些老胳膊老的,就在山邊上撿點柴火,你倒好,瘸著個還敢往里走。”

福嬸在旁邊搭腔:“是嘞是嘞,冬九這膽子是大了。不過話說回來,當過兵的人,就是不一樣哈。”

這話聽著像是夸,可那語氣里的味兒不太對。丁冬九心里明白,這兩人一個是眼饞蘑菇,一個是見他瘸著還能從山里弄出東西來,心里不太得勁。

“運氣,就是運氣。”丁冬九說著,把蘑菇懷里一收,“叔,嬸,我先回了,家里還等著做飯呢。”

說完,他沖兩人點點頭,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出一段,還能聽見後飄來的話。

“瞧瞧,瘸是瘸,能耐不小……”

“當過兵的人嘛,見慣了生死,山里那點陣仗算啥……”

丁冬九沒回頭,心里卻琢磨開了。看來以後從山里弄東西回來,還得更小心些。村里人眼睛毒,心思也多,他這條“瘸”是個掩護,可也不能太招搖。

回到家,日頭已經偏西了。王一梅在院子里晾服,看見他回來,松了口氣:“咋才回來?”

“轉了轉。”丁冬九說著,把口袋放下,先掏出那包蘑菇,“看,找到這個。”

王一梅湊過來看:“喲,蘑菇。這個能賣錢,明兒我拿到集上……”

“不賣。”丁冬九打斷,“咱自己留著,我有用。”

“啥用?”

丁冬九沒細說,只道:“以後再賣,就有賣不完的了。”

王一梅將信將疑,但沒再問。丁冬九又把那半口袋山楂倒出來,紅彤彤的果子滾了一地。丁聽見靜從屋里跑出來,看見山楂,眼睛都亮了:“爹!紅的!”

“爹洗給你吃。”丁冬九撿了幾個,在井邊打水洗干凈,遞給兒子。

丁接過,咬了一口,酸得小臉皺一團,可還是咧著笑:“甜!”

胡氏在堂屋門口坐著,跟前放著個籃子,里頭是和村里婆子們去挑的野菜。正慢慢挑著,把老葉子、黃葉子摘出去。丁冬九拿木盆把山楂都洗了,撈出來放笊籬上瀝水。他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山楂,走過去,沒往娘里遞,就放在手邊的籃沿上。

“娘,嘗嘗,酸的,開胃。”他說得平常,像說今兒天不錯似的。

胡氏手上的作停了停。看看那顆紅果子,又看看兒子。兒子低著頭,正認真地把一野菜的黃葉掐掉,側臉看著平靜,好像就是隨手給個零。

胡氏心里忽然就了一下。慢慢拿起那顆山楂,在圍上了,放進里。酸,酸得瞇了瞇眼,可那酸勁兒過後,里又有點回甜。

“嗯,酸。”說,聲音輕輕的。

丁冬九抬頭,看見娘瞇著眼的樣子,笑了:“酸才開胃,晚上多吃點。”

胡氏也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曬干了的花。沒說話,繼續挑野菜,可手上作輕快了些,角一直彎著。

丁傳在院子後頭忙活,在茅房後頭弄那點糞。聽見前頭有說話聲,探出頭來看,看見娘倆蹲在那兒挑野菜,兒子還給娘遞果子吃,老漢臉上也出點笑模樣。

家里有了點笑聲,雖然輕,可暖人。

丁冬九把山楂都洗干凈,找了個破篩子晾上。又去灶房,看見王一梅正在和面,準備做晚飯。他湊過去,拿了個山楂遞到邊:“嘗嘗。”

王一梅看看他,張接了,嚼了兩下,眉頭就皺起來:“酸。這東西吃了得快,不頂飽。”

丁冬九笑了:“開胃,吃了多吃碗飯。”

王一梅白他一眼,可眼里帶著笑。看著丁冬九把山楂一個一個去核,手法還利索,心里琢磨:這男人,真是變了。以前哪會這些?現在不會磨刀砍柴,還會摘果子弄蘑菇,連山楂都知道去核了。

晚上做飯,丁冬九又摻和,他狠了狠心,從油罐里挖了一筷頭豬油。鍋燒熱,油化開,香味就出來了。他把蘑菇撕小塊,下鍋翻炒。蘑菇見了油,滋啦一聲響,香氣猛地竄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

王一梅搟的面片,薄薄的,扯到蘑菇湯里。又撒了把野菜葉子。一大盆蘑菇面片湯端上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丁在桌邊,眼睛盯著那盆湯,口水都快流到下了。胡氏也給香得直吸鼻子。丁傳沒說話,可盛湯的手比平時快。

一家人圍著桌子,呼嚕呼嚕喝湯。蘑菇鮮,面片,野菜都不了,湯里帶著豬油的香。丁吃得小臉通紅,抬頭說:“爹回來了真好。”

丁冬九心里一暖,兒子的頭。

吃完飯,丁冬九沒閑著。他把白天采的蘑菇挑出的兩朵最的,拿到灶房。王一梅跟進來,看他忙活。

“你要干啥?”

“試試能不能種。”“蘑菇還能種?也不是糧食。”王一梅簡直糊涂了。丁冬九笑笑也不解釋。

他讓王一梅蒸了小半碗糙米飯。他自己回憶流程,看看有沒有疏。

正糙米飯的香味惹得丁來來看究竟,才吃過飯怎麼又蒸上飯了。丁冬九頭說要用半碗飯。丁老點點頭走了。兒子回來了,丁傳覺得自己寬松了很多,都由著他吧,總歸是回來了。

飯蒸好了,他攤在干凈碗里晾涼。又拿過菜刀,在灶火里燒了燒刀尖,算是消毒。等刀涼了,他小心地從蘑菇菌蓋和菌柄界的地方,隔開,切出黃豆大小的一小塊菌。

“這能行?”王一梅看得稀奇。

“試試。”丁冬九把菌按進晾涼的米飯團中央,又找了片洗凈的菜葉子蓋住碗口。他把碗放在灶臺邊上的墻角——那兒暖和,又避。

“這要是了,以後就有吃不完的蘑菇了。”他說。

王一梅將信將疑,可看著男人認真的樣子,沒再說什麼。

丁冬九今天干了兩件大事——須籠下了水,菌種上了。他心里踏實,又琢磨起明天的事。家里那個背簍又大又笨,還破了,他背出去不方便。最好編個小點輕便的,背著進山利索。就是背帶不好弄,得想想怎麼編才結實。

晚上洗漱完,躺到炕上。油燈吹了,屋里黑漆漆的。丁冬九心里高興,想跟王一梅說說話。

“今兒進山,”他側過,朝王一梅那邊靠了靠,“差點踩著蛇。”

黑暗里,王一梅的子明顯一僵。

“不過沒事,”丁冬九趕說,“那蛇跑了,沒咬著。”

王一梅好半天沒吭聲。丁冬九以為睡了,正要翻,卻聽見低低的聲音:“你……你往山里走多深?”

“沒多深,就在林子邊上。”丁冬九說。

“林子邊上能有蛇,再往里走還了得?”王一梅的聲音有點急,“你腳不方便,萬一……萬一有個長短,我……”

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黑暗里,丁冬九聽見呼吸有點急。

是啊,萬一他有個長短,不就是守寡了嗎?這些年,在家里苦熬,等啊等,好容易把男人等回來了,雖說瘸了,可人總算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要是再出點事……那這些年,不是白熬了?

守寡……守寡……

王一梅心里猛地一酸。忽然想到,男人是回來了,可這些天,夜里他都規規矩矩的,連都不一下。村里那些婆娘說的,男人從外面回來,頭幾天恨不得把炕塌。可他呢?

這算啥?人回來了,可跟沒回來有啥兩樣?這算不算……守活寡?

一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惱火的勁兒沖上來。王一梅猛地一拉枕頭,把枕頭從丁冬九那頭拽過來些,自己往外挪了挪,背對著他,重重地翻了個。

“睡吧。”悶聲說,聲音邦邦的。

丁冬九愣住了。他躺在那里,半天沒反應過來。剛才還好好的,咋突然就生氣了?他說錯啥了?

他鼻子,有點被人這突如其來的小脾氣搞迷糊了。黑暗里,他聽見王一梅的呼吸聲,不太平穩,像是在生悶氣。

“那個……我真沒往深里走。”他試著解釋。

王一梅沒理他。

丁冬九嘆了口氣,躺平了。算了,明天再說吧。人心,海底針,他兩輩子都沒搞明白過。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過破窗戶紙,照在炕上,一片銀白。

日子,好像真的有盼頭了。就是這人的心思,他得慢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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