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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第八章 鯽魚與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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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鯽魚與豆腐

今天的早飯,丁冬九沒讓做往常的小米粥咸菜,他一早就跟王一梅說了:“早上做疙瘩湯吧,把那點油渣放進去,怕放壞了有味兒。”

王一梅當時愣了愣:“疙瘩湯?費面。”

“不費多,和點面,稀著點,就當湯喝。”丁冬九說。

王一梅沒再說啥,早上活兒干完 就和面。黑面摻了許白面,加水攪稠糊,用筷子撥進滾開的水里,面疙瘩在鍋里翻滾。又抓了一把油渣——昨天煉油剩的,已經有點哈喇味了,再不吃完真壞了。油渣下鍋,鍋里頓時飄起一葷香。

疙瘩湯盛出來,稀稠正好,面疙瘩大小均勻,油渣浮在湯面上,黃亮亮的。撒了把野蔥花,綠的點綴在黃白之間,看著就有食。

一家人圍著桌子喝湯。疙瘩,湯里帶著油渣的香,野蔥的辛,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丁喝得呼嚕呼嚕響,小油亮。胡氏慢慢喝,眼里帶著笑。丁傳不說話,可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

王一梅一邊喝湯,一邊瞄丁冬九。這男人回來才幾天,吃飯上的講究就多了。以前有啥吃啥,能填飽肚子就行。現在又是魚又是,早上還要換花樣。可看公公婆婆都不說啥,也就不好多說。

丁冬九其實有自己的打算。那點油渣再不吃完真要壞了,糧食金貴,糟蹋了可惜。做疙瘩湯,一家人吃進肚子里,比扔了強。

吃完飯,丁冬九沒急著出門。他把那天編須籠剩的柳條荊條泡進木盆里,又加了點水。胡氏看見了,搬個小板凳坐在盆邊,幫他剝皮。老太太手巧,指甲掐住柳條皮,輕輕一撕,整條皮就下來了,出里頭白生生的桿。

“娘,您慢點,不著急。”丁冬九說。

“閑著也是閑著。”胡氏說著,手下不停。柳條在手里翻飛,一會兒就剝出一小把。

丁冬九在一邊編背簍。他早就想編一個了,平時出門提個布袋子,手里拿點東西就不方便。有個背簍,背在背上,騰出雙手,干啥都利索。

他想要的不是那種圓咕隆咚的筐,是方形的背簍——底是方的,子也是方的,上頭敞口,能裝東西,背著也穩當。這種編起來費工夫,以他現在這手速,一上午肯定編不完,說也得一整天。

他先挑荊條。編方底得用實些的條子,他揀出十幾細差不多的荊條,用井水泡了,這樣編的時候不容易折。泡好了,在院子里擺開陣勢。

先打底。兩荊條十字叉,用細柳條纏固定,這就有了個十字架。再橫著加兩,豎著加兩,慢慢編出個方形的底子。底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比劃了比劃,一尺見方正好。編底是個細活,條子要得勻,隙要留得齊,這樣編出來的底才平實。

底編好了,開始往上編子。這就得換細些的柳條,和,好彎折。他一一往上加,一挑一,編得仔細。方形的簍子比圓的難編,拐角的地方得格外小心,條子彎的角度要合適,不然就歪了。

編了有半尺高,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他停下來,發酸的手指。這活兒費手,柳條雖,可編久了,手指頭勒得生疼。他看看手里的半品——底是方的,子也起了形,雖然還糙,可大致模樣出來了。

“這個好。”丁傳從外面回來,看見兒子編的背簍,點點頭。

丁傳這幾天天天往地里跑。家里那三畝好地,他看得比命還重。莊稼人侍弄地,恨不得把地翻出花來。丁冬九前幾天跟他說,地頭那個漚坑,多摟點樹葉枯草倒進去,漚得快,也壯。丁傳當時沒吭聲,可這幾天天天扛著耙子去摟樹葉,一筐一筐往坑里倒。

村里人看見了,都說:“傳叔,你這越發會過日子了,樹葉子都不放過。”

丁傳只是笑笑,不說話。他心里清楚,兒子說得在理。樹葉爛了是,地了莊稼才長得好。

丁冬九活活腰,對丁說:“兒,跟爹去河邊不?”

“去!”丁蹦起來。丁就盼著這一聲兒呢。

爺倆這會提了木桶,出了門。丁冬九一瘸一拐往河邊走。

走到下須籠的地方,丁冬九讓丁站遠點,自己拉著繩子往上提。手里沉甸甸的——今天有貨!他心頭一喜,手上加勁。

須籠提出水面,里頭撲騰得厲害。丁踮著腳看,眼睛瞪得老大:“爹!魚!大魚!”

是兩條大點的鯽魚,都有掌長,嘟嘟的。還有一條中等的,稍小點。最難得的是,里頭還有條大泥鰍魚,有小搟面杖,黑亮黑亮的,在魚堆里扭來扭去。

“好家伙,今天收了。”丁冬九高興道,把魚倒進帶來的木桶里。四條魚在桶里撲騰,水花四濺。

丁拍著手跳:“爹真厲害!爹真厲害!”

丁冬九把須籠重新下好,塞了點早上留的油渣。然後提著桶,領著兒子往家走。路上,丁小叭叭個不停,說著要咋吃魚。

回到家,王一梅看見桶里的魚,也愣了:“這麼多?”

“嗯,今天運氣好。”丁冬九說。

丁傳過來看了看:“這兩條大的,能賣錢。”

丁冬九想了想:“去城里賣,坐車進城費,賣一條兩條不劃算。留著自家吃吧,補補子。”

“那也吃不完啊,”王一梅說,“天熱,放不住。”

丁冬九心里一,想起件事:“娘,咱這附近,誰家做豆腐?”

胡氏抬頭:“西頭王家莊有家豆腐坊,王老磨家,做了幾十年豆腐了。你忘了?”

“,我去看看。”丁冬九說著,拎起那條大點的鯽魚,用草繩穿了鰓,提在手里。又對丁說:“兒,在家等著,爹去換豆腐。”

“換豆腐?”王一梅不解,“有點遠,費那事干啥?”

丁冬九笑笑:“我去看看人家豆腐坊咋做的,學學。”

他提著魚拿了大敞口碗,出了門,往王家莊走。王家莊離牛尾村不遠,出了村走兩三里多地就到了。豆腐坊在村東頭,老遠就聞到豆腥味,看見房頂上冒著熱氣。

丁冬九走進去,進門看見院子里放著曬板,泡豆子的淺缸,有個五十多頭發花白的老漢在撿豆子。這是原迷糊記憶中的王老磨。

“王叔”丁冬九招呼道,“換點豆腐。”

王老磨抬起頭,看見丁冬九手里的魚,眼睛亮了:“喲,後生,這鯽魚。想換多?”

“您看著給,合適就換。”丁冬九說。

王老磨放下手里的活兒,走過來接過魚,掂了掂:“得有一斤多。給你切這麼大一塊,”他用手比劃了個方塊,“中不?”

丁冬九看了看,那塊得有三四斤重,值了:“中。”

王老磨讓兒子切豆腐。丁冬九也跟著進了豆腐房,屋子里里放了不東西,多是架板盆罐,最主要的是這幾樣一口大鐵鍋,一副石磨,幾個大木桶,一個濾漿的架子,還有幾個方木匣子——那是豆腐用的。木匣子底下有孔,上面蓋著木板,用石頭著。

丁冬九仔細看那木匣子,心里記下了尺寸。又看那濾漿的布,是厚的麻布,織得,能濾渣不漿。還有那口大鐵鍋,燒豆漿用的。那後生從大木箱里搬出半板豆腐——是好的,方方正正一大塊,是鹵水豆腐有點黃,巍巍的。他用刀切下一大塊,遞給丁冬九。

丁冬九連忙用碗接過豆腐,沉甸甸的,還溫乎著。他沒急著走,站在那兒看王老磨家的家伙什兒。豆腐作坊一般都早起磨豆腐,這個時候都不磨了,干點別的活兒。

“王叔,您這豆腐得真不錯。”丁冬九搭話。

“祖傳的手藝,做了幾十年了。”王老磨有些得意,“我這豆腐,有豆香。”

“豆腐這木匣子,是定做的?”丁冬九問。

“嗯,找木匠打的。得用好木頭,松木最好,不吸水,不起。”王老磨說著,指了指墻角幾個木匣子,“那些都是,用了好些年了。”

丁冬九又看了會兒,心里有數了。做豆腐,設備不復雜,關鍵是手藝。石磨他有,鐵鍋家里有,木匣子得打,濾布得買。還有個大鐵鉤——點豆腐時攪豆漿用的,也得置辦。

“謝了掌柜的,我回了。”丁冬九提著豆腐告辭。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思活泛。看王老磨那豆腐坊,設備簡單,可做出來的豆腐確實好。他要是做,得做石膏豆腐,這個時代還沒有,應該也能。不過得先把木匣子、濾布、鐵鉤置辦齊了。

回到家,王一梅看見那麼大一塊豆腐,嚇了一跳:“咋換這麼多?”

“魚,人家實在。”丁冬九說著,把豆腐放進盆里,又舀了清水泡上——豆腐泡水里,能放一兩天不壞。

晚上做飯,丁冬九親自下廚。他把剩下那條大鯽魚和那條中等的收拾干凈,鍋里放點豬油,燒熱,下魚煎。煎到兩面金黃,下蔥姜,加熱水——得是熱水,湯才白。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燉了有兩刻鐘,湯白,像兌了牛。他把豆腐切小塊,小心地下進鍋里。豆腐,不能攪,輕輕推散就行。又加了點鹽,撒了把野蔥花。

另一個鍋里,王一梅餅子。玉米面摻了許白面,和得適中,拍掌大的餅子,在鍋邊。鍋中間是燉魚的湯,熱氣蒸著,餅子慢慢,底下結出一層金黃的嘎渣。

晚飯端上桌。一大盆鯽魚燉豆腐,湯白,豆腐白,魚完整,蔥花翠綠。餅子焦黃,一面一面脆。

一家人圍坐。丁早就等不及了,丁冬九給他盛了碗湯,湯里有塊魚,幾塊豆腐。小孩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湯,眼睛瞇起來:“鮮!”

胡氏也喝了口湯,點頭:“這湯燉得好,白。”

丁傳沒說話,可夾了塊豆腐,放進里。豆腐,吸了魚湯的鮮,口即化。他又掰了塊餅子,蘸著魚湯吃。

王一梅吃著魚,心里慨。這男人回來,家里伙食真是見天好。魚湯、豆腐、餅子,這在以前,只有過年過節才吃得上。

丁傳吃了兩碗湯,三個餅子,放下筷子,抹抹:“這陣子,把大家都吃饞了。”

王一梅一聽,低頭不敢說話。也覺得這幾天吃得太好了,怕公婆說不會過日子。

丁冬九卻笑了:“爹,吃自己肚子里了,長好。老的小的,全指著好。我在軍隊里看得清楚,打仗活下來的,不一定是武藝最高的,是最好、最能熬的。吃好了,壯實,干啥都有勁。”

丁傳聽了,沒再說啥,又盛了半碗湯。

正吃著,院門響了。是鄰居福嬸,端著個空碗進來,說是來借點鹽。可一進門,鼻子就了:“喲,這做啥呢?這麼香。”

“燉了點魚。”王一梅起招呼。

福嬸眼睛往桌上瞟,看見那盆白的魚湯,和的餅子,咽了口唾沫:“冬九家的

,你們這幾天是天天吃好的啊,這味兒,饞死個人。”

王一梅笑笑,沒接話。

福嬸又說:“冬九,你這魚是咋逮的?教教大家唄,也讓咱改善改善。”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著福嬸。他是現代人思維,直接,不拐彎抹角:“嬸子,這法子教給你,大家都抓,我家可能就吃不到了。”

這話一出,屋里靜了一瞬。

胡氏和丁傳都愣了一下,看向兒子。王一梅也愣了,沒想到男人這麼直接。

福嬸臉上掛不住,干笑兩聲:“你這孩子,咋這麼說話……”

“實話。”丁冬九說,“我在軍營里學的,就指著這點手藝混口飯吃。都教會了,我還吃啥?”

福嬸臉不好看了,端著碗轉就走,邊走邊嘟囔:“當一回兵回來,沒人味了……”

丁傳看著兒子,想說什麼,又沒說。胡氏嘆氣:“九兒,話不能這麼說,鄉里鄉親的……”

丁冬九卻平靜地說:“娘,在軍營里,有人味的早死了。活下來的,都是先顧自己的。”

這話說得重,屋里又靜了。丁傳了口煙,緩緩道:“九兒說得在理。日子是自家過的,手藝是自家的。幫人是分,不幫是本分。”

胡氏不說話了。王一梅看看男人,心里涌上一復雜的滋味——男人變了,變得有主意,脾氣好像好了,又還想不好了,比以前氣了。

晚上,洗漱完躺到炕上。丁在爹娘中間,小聲說:“爹,給我講打仗的故事。”

丁冬九想了想,挑著能說的講。他講了軍營里的苦——冬天冷,夏天熱,吃的差,有時候還要挨打。講戰場上——不是戲文里說的那樣英雄,是橫飛,是慘,是死人。講傷的弟兄,沒法治,熬,熬不過疼就死了。講丁冬久的害怕,他的傷,他在傷兵營被軍醫把判了“死刑”,講他的疼痛……丁冬久再也回不來了,替他講這一次。

他講得平淡,可那些細節真實。王一梅在一邊聽著,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想象著男人在軍營里的苦,在戰場上挨的傷,心里揪著疼。

“爹上的傷,疼不?”丁小聲問。

“疼,可疼也得忍著。”丁冬九說,“不忍著,就活不下來。”

王一梅忽然轉過,隔著兒子一把抱住丁冬九,把頭埋在他口,肩膀一一的,哭出了聲。

丁冬九愣了,手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落下。他覺到口的裳了,是人的眼淚。也覺到人子的溫熱,和微微的抖。

“你……你苦了……”王一梅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丁冬九心里一,手輕輕落在背上,拍了拍:“都過去了,沒事了。”

王一梅哭得更兇了。想起自己這些天還跟男人置氣,嫌他不,覺得委屈。可現在想想,男人在外頭吃了那麼多苦,了那麼多罪,能活著回來就是老天開恩了。還有啥不知足的?

丁冬九抱著人,心里嘆氣。這老婆,說風是風,說雨是雨,前些天還生氣不理他,今天又抱著他哭。這個傻人,是一門樸實的和丁冬久過日子的人。

丁在中間看著爹娘,小聲說:“娘不哭,爹回來了。”

王一梅這才止住哭,抹了把眼淚,不好意思地松開丁冬九,翻躺好。

油燈早熄了,屋里黑漆漆的。丁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王一梅背對著丁冬九,可子離他很近,近到能覺到彼此的溫。

丁冬九躺著,睜著眼。口那塊裳涼涼的,著皮。人的眼淚,滾燙的,好像過裳,燙到了他心里。他第一次這麼真切的覺,這是他“媳婦”。

他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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