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豆腐出箱
天還沒亮,丁冬九就聽見外頭有靜。他睜開眼,屋里還灰蒙蒙的,窗紙進一點青白的。是爹起來了,在院子里走,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著人。
丁冬九也坐起來,穿裳。王一梅還睡著,側著子,呼吸均勻。他輕手輕腳下炕,推門出去。
丁傳正在院子里背著手轉悠,看見兒子出來,愣了一下:“你咋也起這麼早?”
“聽見您起來了,”丁冬九說,“爹,您今兒咋起這麼早?”
胡氏從東屋出來,端著個尿盆要去茅房,聽見這話笑起來:“你爹啊,半夜就醒了,點著油燈去西屋,繞著那石磨轉了三圈,這那的,像看新媳婦似的。”
丁傳被說得不好意思,干咳兩聲:“瞎說啥,我那是……那是看看磨安得穩不穩。”
胡氏笑著去倒尿盆了。丁冬九也笑了,這老爹,是真把那石磨當寶貝了。
“爹,木匣子打好了沒?”丁冬九問。
“好了,昨兒就捎信兒說好了,我這就去取。”丁傳說著,背著手往外走,腳步輕快,腰板都比平時直了些。
丁冬九轉去了灶房。他先看墻角那個竹籃子——輕輕掀開布,往里瞅。菌又長多了,白絨絨的,麻麻連一片,像鋪了層薄棉花。有些地方菌厚,結了小團,看著就喜人。
了,功路上又進一步。他蓋好布,又在布上灑了點水。心里高興,這蘑菇要是種了,家里菜又多一樣。
胡氏倒完尿盆回來,丁冬九對說:“娘,蘑菇菌長得好,多虧您天天給灑水,保做得好。”
胡氏臉上笑開了花:“我就按你說的,早晚彈點水,不干不的。我兒說咋弄就咋弄,錯不了。”
丁冬九也笑了。這老太太,實誠。
他去看昨晚泡的豆子。王一梅泡了一升黃豆,在個大陶盆里。豆子泡了一夜,脹開了,圓鼓鼓的,一顆在手里,輕輕一掐,豆子就分兩瓣,里頭的心也了。
“泡好了。”丁冬九自語,把豆子撈出來,倒進洗干凈的盆里。又去井邊打了桶清水,把豆子淘洗兩遍。再去西屋看看昨天弄的吊架,洗了幾個得用的盆盆罐罐。刷了一個桶,他合計要是能行 還得添兩個新木桶。他又去看燒好的石膏 ,石膏是昨天在縣城買的,一些大小不一的碎塊,帶點半明的白,邦邦的。這東西生著不能用,得燒過才行。
昨兒個他就用個小陶罐裝了幾塊石膏,包好拿小瓷碗扣好綁,埋在灶膛的余火余燼里煨了一夜。早晨王一梅已經給他拉出來放一邊了。
丁冬九早想到了這茬,他小心地倒出里頭煨過的石膏塊——變了,從半明白變了純白,有些地方還泛著灰,著比原來脆了,他合計一會兒碾碎用。
這時候,丁傳回來了,手里提著個木匣子。匣子是松木打的,一尺半見方,三寸來高,四邊刨得,沒刺。匣子底是活的,能出來,四周和底板上都鉆了小孔,是水用的。
“看看,中不?”丁傳把木匣子遞給兒子。
丁冬九接過,仔細看。做工不錯,結實,孔鉆得勻。他點點頭:“中,好著哩。”
他把木匣子拿到西屋,放在磨架子旁邊的條凳上。又去灶房把泡好的豆子提來,倒進磨盤上的料鬥里。料鬥是木頭打的,像個鬥,豆子從里頭下去,正好流進磨眼里。旁邊還備了個葫蘆瓢,瓢里盛著清水。
“開始吧。”丁冬九說。
他握住磨桿,用力一推。磨盤沉,一開始推得費勁,可轉起來就順了。石磨隆隆響,豆子從料鬥下去,被磨盤碾碎。他一邊推,一邊用葫蘆瓢舀了半瓢水,順著料鬥邊慢慢澆下去。清水混著豆子,一起流進磨眼。
水不能多,也不能。多了,磨出來的豆漿稀,點豆腐不形;了,豆子磨不細,出漿,豆渣里剩的蛋白質多,浪費。丁冬九記得那些視頻里說的,干豆子和水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五到一比六,可那是總水量,磨的時候得一點一點加。
白的豆漿從磨里流出來,滴進下頭接著的木桶里。起初流得慢,稀稀拉拉的,隨著水加進去,豆漿流得順暢了,也越發白了。
丁冬九推了十幾圈,胳膊就酸了。這活兒累人,不要用力推磨,還得顧著加水,他有點氣。
王一梅過來了,系著圍,袖子挽到胳膊肘:“你歇著,我來。”
接過磨桿,試了試,開始推。人勁兒小,可會用巧勁,子隨著磨桿轉,一下是一下,不急不慢。左手推磨,右手拿著瓢,看準時候就加點水。水加得勻,不多不,剛好讓豆子磨得細膩,又不至于太稀。
磨盤在手里轉得均勻,隆隆的聲音有了節奏。豆漿從磨里流出來,連綿不斷,像條白的小溪,嘩嘩地流進木桶里。豆渣留在磨盤上,細細的,黃白。
丁冬九在旁邊看著,心里服氣。看花容易繡花難,這話不假。他推磨使蠻勁,顧了推磨就顧不上加水;王一梅卻懂得用腰勁、勁,手眼配合,推磨加水兩不誤。
磨了有小半個時辰,一升豆子磨完了。料鬥里最後一點豆子混著水下去,磨盤又空轉了幾圈,把殘余的豆漿都碾出來。桶里積了大半桶豆漿,白,細膩,散發著生豆子的腥氣。
王一梅額頭出了層細汗,用袖子抹了抹,問:“下一步咋弄?”
“過濾。”丁冬九說。
那塊加厚的白麻布王一梅已經洗得干干凈凈,四個角上著麻繩。兩木叉著綁個“十”字架,又把濾布的四個角分別系在木的四頭,這樣濾布就張開了個方形的兜,底下懸空。濾布離桶底有一尺來高,好讓濾下去的豆漿有地方流。
王一梅一瓢一瓢把磨好的豆漿糊舀進布里。丁冬九扶著十字架來回搖晃,白花花的豆漿從濾布布眼下去,嘩嘩地落進木桶里。搖了七八下,豆漿流慢了,又舀了一瓢溫水澆上去沖沖豆渣,再搖。等豆漿流干了,他收攏布角,雙手攥,使勁擰,像擰服一樣。豆渣團一個疙瘩,在布底。
丁冬九把濾布取下來,把豆渣 倒進個瓦盆里,“這豆渣別扔,”丁冬九說,“能喂,也能摻點面烙餅子,有點豆香。”濾布要馬上洗出來不然眼堵了下次不好用了。
王一梅點點頭,拿塊布蓋在瓦盆上,把豆渣放在涼。
再看濾好的豆漿,在桶里靜靜躺著,有小半桶,白,細膩,沒一點渣。對著看,豆漿清亮亮的,聞著還是那生豆子味。
丁冬九點點頭:“濾得干凈,沒渣了。”
王一梅也湊過來看,臉上出點笑:“這豆漿看著就好。”
“咱磨得細,濾得凈。”丁冬九說著,心里踏實了些。磨豆腐這活兒,磨和濾是關鍵,這兩步做好了,後頭的就順了。
下一步是煮豆漿。丁冬九把濾好的豆漿倒進大鐵鍋里,架火燒。豆漿一熱,表面就浮起一層白沫,他用勺子小心地撇掉。沫子撇干凈,豆漿漸漸滾了,咕嘟咕嘟冒泡。
“得煮,不然有毒。”丁冬九對王一梅說。他記得清楚,生豆漿里有皂甙,不煮喝了會中毒。他讓豆漿滾了好幾分鐘,直到那生豆子味沒了,換豆漿的濃香。
煮好了,他舀出一大碗,又了一小撮黃糖——家里就那麼點糖,平時舍不得吃。糖撒進熱豆漿里,攪化了。
“來,都嘗嘗。”丁冬九把碗端到堂屋。
一家人圍著桌子。丁眼看著,丁冬九先給他倒了一小碗。小孩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瞇起來:“甜!香!”
胡氏和丁傳也各倒了一碗。胡氏小口喝著,點頭:“是香,比豆子粥香。”
丁傳沒說話,可喝得慢,像是在品。喝完一碗,他又倒了一碗。
丁冬九自己也喝了一碗。熱豆漿下肚,暖乎乎的,豆香混著糖的甜,醇厚順。是好喝,比前世那些加了香的豆漿好喝多了。
喝完豆漿,該點豆腐了。他開始準備石膏水。丁冬九讓王一梅把豆漿重新燒開,然後晾著,他去理石膏。他用錘子輕輕一敲,石膏塊就碎了,變小顆粒。倒進石臼里,用石杵慢慢搗。煨過的石膏好搗,沒幾下就搗了細,雪白雪白的,像面。
搗好了,該量石膏了。這得有準頭,了點不豆腐,多了豆腐發苦發。丁冬九想起前世看那些古法視頻,里頭提過古代中醫量藥的法子,“錢匕”——“匕”是勺子,“錢”就是重量。一枚銅錢平鋪一勺,凹槽里那些末,大概就是一錢的重量。
他翻出個新銅錢——是前些天賣須籠收的,還沒花出去,邊緣齊整,沒磨損。用銅錢當作小勺子,舀起石膏,用一筷子,把銅錢表面的末刮平,銅錢凹坑里平平地鋪滿的那一層,這就差不多是一錢。再來一遍 ,分一半,一錢半石膏,齊了。
王一梅在旁邊看的大氣不敢。
他把石膏倒進碗里,加了一點水,用筷子使勁攪。碗里的白漿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手著碗底發燙。他又加了半瓢涼水,攪勻,了一碗白的渾水。“快,趁熱用!”他端著碗走到灶臺邊。
豆漿此時晾的差不多了,他試了不燙手了,丁冬九用勺子舀了點石膏水——只舀上層的清,底下的渣不要。慢慢往豆漿里加,一邊加一邊用筷子輕輕攪。
豆漿慢慢起了變化。原先好好的漿,開始出現絮狀,像雲朵,又像棉絮,一點點聚集,浮在清湯里。丁冬九心里一喜,沉住氣慢慢加,豆花凝結得均勻,絮狀細膩,清湯是清的,不渾。他嘗了嘗點出的豆花,,,沒苦味,也沒石膏的味。
“運氣不錯。”他心想。
豆漿在攪中慢慢凝固,從態變豆花,浮浮沉沉的。攪了一會兒,他停下,蓋上蓋子,等。
屋里靜悄悄的。一家人都沒說話,眼睛都盯著那個大陶盆。丁想湊過去看,被王一梅拉住了。胡氏坐在炕沿上,手攥著角。丁傳背著手,在屋里踱步,踱兩步停一下,眼睛往西屋瞟。
丁冬九也張。雖然知道理論,可真上手是頭一回。他盯著陶盆,心里默數著時間。
等了一盞茶工夫,他輕輕掀開蓋子。了!豆花凝結好了,白白的,像一大塊棉花,浮在清亮的黃水里。
他趕把豆花舀進木匣子里——匣子底墊了塊布。舀滿了,把布四角折過來,蓋住豆花,又蓋上匣子蓋。最後搬了塊石頭在上面。
石頭是他讓爹在河邊撿的,扁平的,有十來斤重。他不敢太重,怕把豆腐碎了。上去後,他蹲在旁邊看。豆腐邊緣慢慢滲出淡黃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半個時辰看看。”丁冬九說。
這半個時辰,家里氣氛古怪。沒人說話,可也沒人干別的。王一梅洗完濾布坐在灶房門口摘菜,可眼睛老往西屋瞟。胡氏在炕上做針線,針拿在手里半天沒。丁傳在院子里轉圈,轉幾圈就走到西屋門口,探頭看看,又退回來。
丁最老實,趴在堂屋門檻上,眼睛直勾勾盯著西屋的門。
丁冬九自己也坐不住,在院里走了幾趟,他反復想了程序和注意事項,自己沒別的好,就看這些東西,做豆腐看了不知道幾個博主多版本了。翻來覆去的看,還對比呢。踩雷的點也都注意了,溫度,石膏水的搭配竅門,時間節點,要是發苦,那就是石膏濃度高了點。沒有稱,靠皿對比,差點。他也張,這豆腐要是了,往後家里多個進項;要是不,白瞎一升豆子不說,也打擊全家人信心。
終于,半個時辰到了。丁冬九走進西屋,一家人全跟了進來,在門口。
他深吸口氣,搬開石頭,掀開木匣蓋,揭開布——
白白的一方豆腐,靜靜躺在匣子里。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表面,著水。他用手輕輕按了按,有彈,不散。
了!
丁冬九心里一塊石頭落地。運氣不錯。他拿刀切下一小塊,豆腐,刀切下去沒聲音,像切涼。切下的那塊,巍巍的,白得亮。
他掰了一小塊,放進里。細膩,,清甜,豆香十足。和鹵水豆腐不一樣,鹵水豆腐實,有鹵水味;這個,像南方的豆腐。
“來,都嘗嘗。”丁冬九把豆腐掰幾小塊,分給家人。
丁接過,迫不及待放進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爹,好吃!比王家莊的豆腐!”
胡氏小口吃著,點頭:“是,口就化。”
丁傳接過豆腐,沒急著吃,先看了看,又聞了聞,才放進里。慢慢嚼著,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他沒說話,可眼睛里有,亮晶晶的。
王一梅也吃了一塊,細細品了品,說:“好像……和咱這邊豆腐不太一樣,咱這邊的瓷實,這個。”
丁冬九心里清楚,這是石膏豆腐,比鹵水豆腐,也好做。他笑笑:“這是南邊的豆腐,我在軍營跟個南邊來的火頭軍學的。和咱們這邊做法不一樣。”
丁傳在屋里走來走去,腳步有點。他一會兒看看那方豆腐,一會兒看看兒子,哆嗦著,想說什麼又沒說。這小門小戶過了大半輩子,小心謹慎,一分錢掰兩半花,從沒想過自家還能做出豆腐來。這是傳家的手藝,是能發家的東西!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這超過了丁傳一輩子的經驗范圍。他看看兒子,兒子也高興,嘿嘿笑著,可那笑里著踏實,好像早就知道能行。
後晌飯,丁冬九和王一梅全做豆腐宴菜。蔥花醋熗拌豆腐——豆腐切小塊,開水焯一下,澆上蔥花、醋、鹽拌的,酸香開胃。油煎豆腐片——豆腐切薄片,鍋里放點豬油,煎得兩面金黃,外焦里。白菜燉豆腐——白菜炒,加豆腐塊,加點醬,燉得味。
菜端上桌,一樣一樣,香味俱全。拌豆腐白綠相間,煎豆腐金黃人,燉豆腐熱氣騰騰。配著新蒸的雜面饃饃,一家人吃得頭都不抬。
丁吃得小油亮,煎豆腐他最,吃了一片又一片。胡氏慢慢嚼著拌豆腐,眼里帶著笑。丁傳不說話,可每個菜都吃了不,饃饃吃了兩個。
丁冬九邊吃邊琢磨。這豆腐是,可太了,容易碎。得調整石膏水的濃度,的時間也得加長,的重量也得加重。得做出那種既又有點韌勁的豆腐,好賣。
王一梅看自己這丈夫。男人還是那模樣——長方臉,單眼皮,淡眉,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著。可咋又像不一樣了?以前老實,三子打不出個屁,現在能編筐,能逮魚,能做豆腐,長了大本事了。
吃完飯,天還沒黑。丁冬九去院里收拾,王一梅在灶房刷碗。丁傳坐在堂屋門口旱煙,煙霧繚繞里,他看看西屋,又看看兒子,臉上是不住的笑。
胡氏在屋里鋪炕,里哼著小調,調子輕快。
丁在院門玩,咯咯的笑聲在暮里傳得老遠。
丁冬九站在院里,看著這一切。夕的余暉給土坯房抹上一層金,炊煙裊裊升起,融進青灰的天里。
日子,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