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賣皂 黃鱔 換菜
天還黑著,西屋里石磨隆隆地轉著。丁冬九握著磨桿,一圈一圈推,胳膊酸了也不停。白的豆漿從磨里流出來,滴滴答答落進下頭的木桶里。王一梅在旁邊添豆子,加水,作默契。
丁冬九手上著,腦子里卻沒閑著,轉著胰子皂的事。
這皂做了,家里人都說好,洗得干凈,還不像皂角那麼干。可自家用不行,得想法子換錢。但這東西怎麼賣,賣給誰,賣啥價,他得琢磨清楚。
磨桿在他手里吱呀呀地響,像在幫他理思緒。淺黃褐圓坨,看著不咋好看,可實實在在好用。最關鍵的是本低:豬胰臟是鋪白送或一文錢一副的便宜貨,草木灰不要錢,豆家里有,豬油也不貴。他心里默算著,做這十塊胰子皂,本錢滿打滿算也就十文錢。
石磨沉,他推得慢了些。賣兩文一塊,十塊就是二十文,翻了一倍。要是能賣到三文,那就更好了。可這價,在鄉下恐怕賣不。莊戶人家,誰舍得花三文錢買塊胰子皂?用皂角、草木灰對付著洗洗就算了。這胰子皂,得賣給城里那些稍微講究點的人家,小門小戶的,做小買賣的,或者那些要臉面的窮書生。
磨盤轉著,豆漿流著。丁冬九畢竟是現代來的,腦子清醒。像胰子皂這種帶著點技含量的東西,在古代,要麼是家族壟斷的手藝,要麼是府把持的買賣。他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會不會了別人的利益鏈。縣城里有沒有人做這個?賣啥價?他得先去打聽打聽,不能貿然行事。
他手上加勁,磨盤轉得快了些。打定主意:先悄悄做,慢慢賣,不張揚。在村里絕不提這事,要賣也只拿到縣城,找識的飯店、酒樓的後廚師傅私下問問,或者去那些不太起眼的雜貨鋪探探路。掙點零花錢,補家用就行,不圖暴富。
一個農家子弟,還是個“瘸子”,要是在這年頭妄想靠塊胰子皂就發大財,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前世畢竟活了三十多歲,在職場里爬滾打過,知道悶聲發財的道理,可沒那麼天真。
石磨隆隆,像在應和他的心思。胰子皂這事,急不得。眼下先把豆腐的銷路穩住,蘑菇種出來,編筐的手藝教給爹,讓家里多幾條進項的路子。胰子皂,就當是個添頭,有棗沒棗打一桿子,了更好,不也不虧啥。
想到這兒,他心里定了。看看桶里的豆漿,快滿了。他停下磨,了把汗。王一梅遞過來一碗熱水:“歇會兒。”
丁冬九接過碗,喝了一口。熱水下肚,渾暖和。他看看人,又看看磨盤,再看看窗外漸亮的天。日子是一點一點過出來的,急不得。
他喝完水,放下碗,又握住磨桿。石磨又隆隆地轉起來,一圈,一圈,穩穩當當,像這日子,雖慢,可踏實。
今天豆腐用的是新從老叔家取回來的那個大木匣子。這匣子比原先那個大了兩圈,一尺深,底板順,孔眼鉆得又勻又。二十斤豆腐的豆花倒進去,還很富裕。蓋上蓋子,上重石,分量沉,得實,出水快。不到一個時辰,豆腐就形了,比往常省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豆腐還得格外勻實。
“這新匣子好用,”王一梅好的豆腐,臉上出笑,“又省力又出活兒。”
丁冬九也滿意。這改良過的木匣子,效率提高了,往後一天多做些也不怕。
正收拾著,堂屋門口胡氏“呀”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驚喜:“九兒,你快來看看這蘑菇筐子!”
丁冬九手過去。胡氏蹲在墻角那個竹籃子旁,掀開了蓋布。原先木屑上那層白絨絨的菌,如今已經長得實實,像鋪了一層厚厚的、茸茸的白毯子,把底下的木屑全都纏繞包裹住了,提起來一角,竟然能連一大塊,邦邦的,卻帶著彈。
“了,”丁冬九心里一喜,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菌塊表面,“菌長滿了,該出菇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整個籃子搬到堂屋的窗底下。那里一天能曬到些散進來的天,不直曬,又亮堂。又找了個淺口的破瓦片,洗干凈,放在籃子邊上。
“娘,往後每天早晚,您往這瓦片里倒小半碗清水就行。水慢慢蒸發,籃子周圍空氣就能乎乎的,蘑菇就長。”丁冬九叮囑道。
胡氏連連點頭,像接了什麼要的軍令。王一梅也湊過來看,籃子里白花花一片,看不出門道,可看男人和婆婆都這麼鄭重,也覺著是件大事。現在看自己這男人,干啥都好像心里有譜,那子篤定的勁兒,讓莫名其妙地就覺得踏實,信他。
吃頭午飯的時候,桌上是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碟咸菜,雜面饅頭。丁冬九嚼著饅頭,看著桌上的菜,心里琢磨開了。天越來越冷,地里的菜罷園了。冬天那麼長,靠這點白菜咸菜可不夠。家里得存點過冬的菜——干菜、腌菜、泡菜,樣樣都得有。
“爹,”他放下筷子,對丁傳說,“您知道鄰近村子,誰家今年蘿卜、白菜、芥菜種得多的不?咱家用豆腐跟他們換點。換一百斤兩百斤都行。不用一下子拿夠豆腐,咱就記著賬,隔幾天來取一塊豆腐,直到取夠數。這樣咱能存下過冬的菜,他們也得個長久實惠。”
丁傳聽了,眼睛一亮:“這法子中!不傷人,還實惠。我記得上頭牛角村,有弟兄倆是種菜的好把事,一年不賣,我後晌就去打問打問。”
吃完飯,丁傳果真背著手出門打聽去了。丁冬九便帶著丁去河邊看須籠。
到了河邊,他讓丁站遠點,自己拉著繩子往上提。手里一沉,有貨!可那手……溜溜,扭得厲害,不像魚。他心里咯噔一下,別是蛇吧?嚇得他差點把須籠給扔回水里。穩住神,小心地把籠子提到岸上,湊近一看——籠子里一條黃褐的長條東西在扭,上有暗花紋,頭尖,是黃鱔!得有搟面杖,一尺來長,得很。
虛驚一場。丁冬九松了口氣,又高興起來。黃鱔可是好東西,比魚貴,味道也。但丁冬九有點舍不得吃,明天進城賣豆腐時,一起拿到酒樓問問,能多換幾個錢。家里要添置的東西還多著呢,過冬的棉、厚被、更多的柴火,哪樣不要錢?
把黃鱔小心地裝進帶來的小竹簍里,又往須籠里塞了點豆腐渣,重新下好。丁眼地看著竹簍:“爹,這長蟲魚,咱晚上吃嗎?”
“這個不吃,明兒爹拿到城里換錢。換了錢,給兒買飴糖吃,中不?”丁冬九兒子的頭。
丁一聽有糖吃,立刻把吃魚的事拋到腦後,高興地點頭:“中!爹最好了!”
提著裝黃鱔的竹簍往回走,丁冬九看著邊蹦蹦跳跳的兒子,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孩子六歲了,整天就知道在村里野跑,撈魚蝦。這年頭,窮人家的孩子有幾個能讀書的?可不讀書,不認字,一輩子就在這土里刨食,眼里就只有村子這麼大。自己咋教他呢?自己原也不識幾個字,送私塾,束脩是個大問題。打問一下。眼下最要的,還是先把這個冬天熬過去,把一家人的溫飽解決了。
正想著,迎面上了村里幾個人。是丁老四和福嬸,還有兩個漢子。幾人看見丁冬九手里提的小圓簍,都湊過來看。
“喲,冬九,又逮著啥了?”福嬸眼睛尖,看見簍子里黃褐的影子在。
“黃鱔。”丁冬九簡短地說,不想多搭話,拉著丁想繞過去。
“黃鱔?這可是稀罕!”丁老四咂咂,眼里出羨慕,隨即又混上點別的,“你小子行啊,瘸了,手倒巧,又是豆腐又是魚的,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丁冬九沒接話,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斜刺里過來一個人,是村西頭的丁四狗。這人二十七八歲,游手好閑,是村里有名的賴子。他堵在路中間,斜眼看著丁冬九手里的竹簍,嘿嘿一笑:“冬九兄弟,這黃鱔啊,給兄弟我拿回去下酒吧。你如今豆腐買賣做著,也不差這一口。”
丁嚇得往丁冬九後了。丁冬九心里一沉,知道這是看自己“瘸”,又眼紅自家近來景好轉,找茬來了。他站定,把丁往後輕輕推了推,將簍換到左手,右手自然下垂,微微側開,左腳稍稍後撤——這是他在軍營里下意識練出的防備架勢。傷好了瞞著人,但這會兒可不能怯,他下盤蹬實,整個人的氣勢卻陡然變了,眼神沉靜,殺過人見過死人的人和莊稼漢肯定不一樣。
“四狗兄弟,”丁冬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楚,“這黃鱔是我明兒進城換油鹽的。你要想打牙祭,後山里自己去。”
丁四狗被他這突然變化的氣勢和眼神弄得一愣,又見他擺出的架勢不像尋常莊稼漢,心里先怯了三分,可面子上掛不住,梗著脖子道:“咋?一條黃鱔也舍不得?你還當自己是個人了?”
旁邊丁老四和福嬸見勢不妙,趕上來勸:“四狗,算了算了,鄉里鄉親的。”“冬九也不容易,腳不好……”
正鬧著,遠傳來一聲尖利的怒喝:“丁四狗!你干啥!”只見王一梅舉著搟面杖,從家里方向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圓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你敢我男人一下試試!瘸咋了?吃你家米了?擋你家道了?我看你是眼紅病犯了!有本事自己也弄去,欺負我家這腳不利索的,你算個啥東西!”
罵得又急又脆,像豆子,手里搟面杖還揮舞著。丁四狗本來就被丁冬九那架勢弄得心虛,又被王一梅這潑辣架勢一唬,頓時蔫了。丁老四趕拉住丁四狗:“走走走,喝多了在這耍酒瘋,冬九你別理他……”連拉帶拽地把不愿的丁四狗弄走了。
福嬸也訕訕地笑了笑,趕溜了。
一場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王一梅余怒未消,膛還起伏著,轉頭看向丁冬九,眼神里滿是擔憂和後怕:“你沒事吧?他著你沒?”
“沒事,”丁冬九心里暖烘烘的,又有點發酸,接過手里的搟面杖,“我能應付,你跑出來干啥。”
“我能不出來嗎?”王一梅眼圈有點紅,“這些個混賬,就知道欺負老實人!往後他們再敢,我……我拿菜刀跟他們拼了!”
丁從丁冬九後鉆出來,小臉上滿是崇拜:“爹,你剛才真厲害!你沒怕,娘也厲害!”
丁冬九兒子的頭,沒說話。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後背也出了一層冷汗。在縣城賣東西,為了幾分利,給人賠笑臉、說好話,甚至點白眼都行。可在家門口,面對這種明擺著的欺,一步都不能退。一退,往後這家人在村里就再也直不起腰,誰都能來踩一腳。這無關瘸不瘸,這是活著的底線。
他一手提著裝黃鱔的竹簍,一手被王一梅抓著,王一梅另一只手領著兒子往家走。
日子難,可總得咬牙過。為了這一家子,他得當得起這個“英雄”,哪怕只是兒子眼里,只是這小小村莊里的。
丁冬九一家剛進院門,丁傳也從外頭回來了。老漢背著手,走得不快,可步子顛兒顛兒的,臉上帶著笑,一看就是有好事。
“爹,打聽著了?”丁冬九放下手里的圓簍問。讓王一梅趕弄水把這個黃鱔養上。也不提這丁四狗的事。
“打聽著了!”丁傳進了堂屋,接過胡氏遞來的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才坐下說,“牛角村,王老大和王老二,今年蘿卜白菜都種了不。冬了,菜賣得七七八八,窖里還剩下些,今年菜收,價格不行。我一說拿豆腐換,他倆都樂意!說冬天隔三差五吃一塊,天大冷了凍點凍豆腐,過年,或者來親戚加個菜,都很合適。”
他掰著手指頭算:“他倆窖里,白菜、蘿卜還有七八百斤,這菜,平常年景好菜一文一斤一文還得挑,今年菜多,有時候論堆賣。他們說換一百斤豆腐,兄弟兩一家五十斤,凍豆腐,過年吃 都夠了。一百斤蘿卜白菜不拘好賴換二十斤豆腐,冬九,你看這麼換,中不中?”
丁傳說完,眼看著兒子。如今家里大事小,不知不覺都了兒子拿主意。
丁冬九心里飛快一算。一百斤蘿卜白菜,市價最高的時候就算一百文。自家豆腐四文一斤,二十五斤是正好。這麼換行,換一冬的菜,解決了大問題,豆腐是自家做的,本錢低。
“咋不中?太中了!”丁冬九一拍大,“爹,您這趟跑得值!咱這就去換,趁天還亮。”
說干就干。丁冬九讓王一梅包上兩塊豆腐當樣品,又去五家借了輛板車, 自家的破板車這幾天天天拉拉土不適合。丁冬九拉車,一家三口往幾里外的牛角村走去。
到了王老大家,一說來意,王老大和王老二都熱得很。領著他們去後院的菜窖看。菜窖挖得深,順著土臺階下去,里頭涼,一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氣。借著窖口下的,能看見角落里整整齊齊碼著白菜,青幫白葉,包得結實。另一邊是蘿卜,紅皮白心,個大溜圓。墻角還有一堆黑不溜秋的疙瘩,是芥菜頭。
“這白菜、蘿卜,都是俺們挑好的留下的,自己吃的,沒凍沒傷。”王老大拍著脯說。
丁冬九看了看,菜確實不錯。他又指著那堆芥菜疙瘩:“王叔,這芥菜疙瘩咋換?”
“這玩意兒不值錢,腌咸菜用的。你要喜歡,搭著送你些都行。”王老二很實在。
“那可不行,該咋換咋換。”丁冬九說,“這樣,白菜、蘿卜,我各要二百斤。芥菜疙瘩,我要五十斤。再給兩捆大蔥,來幾塊老姜。一共換我家……一百斤豆腐,您看行不?另外,這兩塊豆腐,您二位先嘗嘗,覺得好,咱往後還能常來往。”
王老大和王老二互相看了看,臉上笑開了花。一百斤豆腐,那可是四百文錢!他們這些菜,拉到集上零賣,未必能賣出這個價,還費勁。這丁瘸子……哦不,丁冬九,是個實在人。
“中!就按你說的!”王老大爽快應下。
當下就過秤。白菜一二百一十斤,蘿卜一百九十八斤,芥菜疙瘩五十三斤,又捆了兩捆蔥,拿了七八塊厚的老姜。丁冬九讓王一梅把帶來的兩大塊豆腐給王家,當場讓王家兄弟和家人嘗嘗。那豆腐又又,王家婆娘嘗了直說好。
菜裝上車,堆得小山一樣。丁冬九和丁傳流拉車,王一梅在旁邊扶著,一家三口滿載而歸。路上遇到牛角村的人,都好奇地看。王老大還跟人顯擺:“丁瘸子家的豆腐,真不賴!俺們拿菜換的!”
丁冬九聽得角直。得了,這下不在牛尾村,在牛角村也落了個“丁瘸子”的名號。他郁悶地想,我這是跟“瘸”字過不去了是吧?還混出江湖諢號了。
回到家,太就剩半邊臉掛在山梁上了,晚霞燒紅了半邊天。胡氏已經做好了晚飯——手搟面條,用豬油和蔥花的鍋,煮得稀稠適中。見他們拉回這麼多菜,老太太又驚又喜。
“這麼多!夠吃一冬了!”
“娘,晚上整個爽口小菜。”丁冬九挑了兩個青皮蘿卜,幾個芥菜疙瘩,拿到井邊洗凈。蘿卜切細,用鹽略腌,去水分,拌上點醋和一點珍貴的糖。芥菜疙瘩也切細,同樣理。兩樣小菜,一白一青,盛在陶碟里,清清爽爽。
就著蘿卜、芥菜,吸溜著熱乎乎的面條,一家人吃得格外香。有了這些菜,心里踏實多了。胡氏吃完飯,不用兒子媳婦手,自己就去把明早要磨的豆子泡上了。
丁冬九和王一梅收拾明天進城要送的豆腐和豆干。十五斤豆腐,兩斤豆干,還有那條黃鱔,明天也用麻布包好帶著。王一梅忙活著,角一直帶著笑。男人有本事,能張羅,日子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有奔頭。雖然累,可這累里著甜。
他側過,摟住已經睡著的王一梅。人在他懷里了,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