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出菇與柿子
這天,一家子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夜里下了場小雨,淅淅瀝瀝的,聽著這雨聲,人睡得格外沉,連二遍都沒能把丁冬九完全喚醒。
等他睜開眼,窗紙已經進了灰白的,屋里不像往常那樣黑。他側耳聽聽,雨停了,只有屋檐滴滴答答的滴水聲。邊王一梅還睡著,丁冬九輕輕坐起來,披上裳。他這一,王一梅也醒了,著眼睛坐起來。
“幾時了?”聲音還帶著睡意。
“怕是要晚了。”丁冬九說著,下炕穿鞋。
兩人輕手輕腳出了屋。院里漉漉的,地上積著些小水洼,映著灰白的天。空氣又涼又,吸進肺里清冷冷的。丁傳也起來了,正站在堂屋門口著天,手里拿著旱煙袋,卻沒點。
“爹,起了?”丁冬九招呼。
“嗯,雨停了,地還著,今兒下不了地。”丁傳說著,把煙袋別在腰帶上,“我去把漚坑翻翻。”
胡氏也出來了,丁還在西廂房睡著,小孩子覺多。
丁冬九和王一梅進了西屋,開始磨豆腐。興許是起晚了,心里著急,又或者是被這冷的空氣弄得手腳發僵,兩人都覺得今兒這活兒干得不那麼順溜。磨豆漿時,水加得不如平時勻;過濾時,濾布晃得有點急;點豆腐時,石膏水好像也兌得濃了點。等把豆腐上,日頭都爬了老高,從東邊那片灰雲里出半張臉,懶洋洋的。
“今兒晚了,”王一梅著額頭的細汗,“怕是要誤了頭晌飯。”
“誤就誤吧,不差這一會兒。”丁冬九倒是不急,看看豆腐的木匣子,水正從底板的孔眼里滴滴答答往外滲,看樣子得還行。
等豆腐好,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頭午飯時,日頭已經快爬到頭頂了。飯是小米稀飯,餾了雜面窩頭,就著一碟子咸菜疙瘩。稀飯熬得稠,窩頭也喧乎,可丁冬九吃著,總覺得了點什麼——是了,肚子里沒點油水熱乎氣,人就覺得寡淡。
吃完,王一梅去灶房刷鍋,胡氏拿著針線筐坐在堂屋門口,就著天補裳。丁傳已經套好了家里那輛破板車,正準備去拉。丁在院里踩水玩,小布鞋了半截也不在乎。
丁冬九想著去河邊看看須籠,太再曬曬,再順道砍點柴。走過堂屋窗底下時,眼角余瞟見墻角那個竹籃子 蓋在上面的布,他心下一,停下腳步,走過去蹲下,輕輕掀開那角布——
“呀!”他忍不住低呼出聲。
竹籃子里,原先那一片白絨絨、茸茸的菌毯子上,此刻像是被誰撒了一把極細的灰白小米粒,麻麻的,挨挨。仔細看,那不是米粒,是一個個頂著圓圓小帽的、還沒完全張開的小蘑菇,灰白的菌蓋收著,底下的菌柄細細的,像一小釘子,牢牢扎在實的菌里。湊近了,一子清冽的、帶著潤木頭和泥土氣息的特殊菇香,直往鼻子里鉆,干凈又好聞。
了!真長出來了!
丁冬九臉上控制不住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直起,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聲音里著不住的興:“出菇了!蘑菇長出來了!”
他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幾個人都嚇了一跳。王一梅從灶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刷鍋的瓜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啥?啥出來了?”
胡氏手里的針扎了一下手,趕放在針線籮,起就往來走:“哪兒呢?我看看!”
丁傳正往板車上放鐵鍬,聞言也停了作,扭頭看過來。丁也不踩水了,撒就往這邊跑。
幾個人呼啦一下全圍到了竹籃子邊,彎著腰,低著頭,眼睛都瞪得老大,盯著籃子里那一片灰白的小點點。
胡氏第一個出聲,聲音又驚又喜,還帶著點不敢相信:“哎喲我的老天爺!真長出來了!這木頭屑子里,真能長出蘑菇來?”種了一輩子地,看慣了麥苗破土、豆子發芽,可從沒想過,這不能吃不能喝的木頭屑子,居然也能生出這能口的東西來。出手,想那些小菇朵,指尖都快到了,又趕回來,生怕給壞了。
丁傳也蹲下,湊得極近,花白的眉挑得老高,瞇著眼仔細瞧。他出手指,虛虛地在一個小蘑菇上空點了點,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確認是不是眼花了:“這……這真是蘑菇?跟後山榆樹下長得那些……像,可又好像不太一樣。這真……真能吃?”他轉頭看向兒子,眼里全是疑問和驚奇。
“能吃,爹,”丁冬九肯定地點頭,“就是平菇,野地里也常見。再長個三四天,菌蓋撐開了,就能摘了。炒著吃,燉湯,都鮮。”
王一梅也過來看。看看籃子里那一片生機的小生命,又抬頭看看自家男人。男人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單眼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為蹲著而顯得有些舊的靛藍夾襖袖子挽到胳膊肘,出結實的小臂。他還是那個模樣,淡眉,長方臉,可此刻在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層看不的。張了張,聲音都有點飄:“你……你咋連這個都會?你在那軍營里……到底救了幾個人?莫不是……莫不是救了神仙下凡,啥都教給你了?”
丁冬九早就把說辭在心里過了無數遍。他臉上那點興的笑意慢慢淡去,換上了一層淡淡的、帶著回憶的沉靜。他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在傷病營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喚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我心里頭就想家,想爹娘,想兒……好些弟兄,傷得重,覺得自己熬不過去了,心里憋著話,就想著找個人說道說道,啥都說,也不管那是祖傳的手藝,還是家里不讓外傳的方了。”其實傷病營里的事是實。
他頓了頓,目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卻又像是過它們看到了別:“有個從大山里來的老兵,姓什麼我忘了,斷了,染發著高燒,迷迷糊糊的,拉著我說他家祖輩是種菇的,靠山吃山,怎麼選木頭,怎麼引菌,怎麼保……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還有個老火頭軍,傷了胳膊,跟我說他做豆腐的訣竅,鹵水怎麼點,石膏怎麼用……那時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渾疼,就聽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想到……竟都記下了。”
他抬起眼,看著圍在邊的家人,:“能活著從那兒爬出來的,沒幾個。那些話……那些手藝,就當是那些再也沒能回家的弟兄,留在這世上的……一點念想吧。我撿著了,記下了,是運氣,也是……他們拿命換來的。”
這番話他說得平平靜靜,沒有刻意渲染悲傷,可聽的人心里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趕背過去,用糙的手背使勁抹著眼睛,肩膀微微聳,卻不敢哭出聲。丁傳沉默地掏出旱煙袋,手有點抖,半天才把煙按進煙鍋里,劃了兩次火鐮才點著。他狠狠地了一大口,辛辣的煙霧彌漫開來,熏得他眼睛也有些發紅。他沒看兒子,只是盯著地上某個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實,帶著莊稼漢不會表達的疼惜和驕傲,嚨里“嗯”了一聲,就再沒別的話。
王一梅早已低下頭,手指揪著自己的角。知道男人吃了苦,了罪,卻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麼樣的。心里那點因為男人“太能干”而生的驚奇和一說不清的隔閡,瞬間被洶涌的心疼和後怕淹沒了。抬眼看了看男人的側臉,那平靜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不知道的驚濤駭浪?
“都過去了,”丁冬九打破了這沉郁的寂靜,聲音重新輕快起來,他指著籃子,臉上又有了笑模樣,“看,這不是好事嗎?這蘑菇再長兩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後伺候好了,隔個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夠咱自家添個菜,多了,說不定還能換點鹽錢、針線錢。”
這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剛剛聚攏的雲。胡氏趕轉過,也顧不上干眼淚,就又湊到籃子邊,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笑了起來:“是好事,是好事!我兒有福氣,大難不死,學了本事回來!”
丁傳也吐出一口煙,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看著籃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寶,圍著籃子又轉了兩圈,里嘖嘖有聲:“了不得,了不得,木頭屑子生金菇啊!”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丁雖然不太懂大人們剛才的沉重,但他能覺到現在大家都高興了,他也跟著高興,指著籃子問:“爹,蘑菇好吃嗎?比魚好吃嗎?”
“好吃,鮮得很,等長好了爹給你炒蛋吃。”丁冬九兒子的頭。
“好!”丁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拿出一塊早上剛好的豆腐,用洗凈的干荷葉仔細包好,對丁冬九和胡氏說:“娘,冬九,我去趟五家。腌菜這事兒,咱自己瞎弄怕糟踐了東西,得請老人家來幫著掌掌眼。腌了一輩子菜,是咱村里頭一份的手藝。”
“中,你去,好好說,請老人家費心。”丁傳先開了口。胡氏也點頭:“是該請五來,腌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壞。帶塊豆腐去,是個禮數。”
王一梅應了,拿著豆腐出了門。丁傳也拉著板車,拿著鐵鍬,往院子後頭的漚坑去了——他得把坑里那些漚了幾個月、已經發黑發臭但力十足的糞挖出來,拉到自家那幾畝地里,趕在上凍前給麥地追遍底。挖完,還得往坑里續新的料——豆渣、爛菜葉、草木灰,都是好東西。
丁冬九則背上背簍,帶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後山砍柴。十月了,天說冷就冷,柴火得多備。
十月了,天是真的涼了。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可日頭好的時候,又暖洋洋的。樹葉黃了一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綿綿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黃褐的一片,只有些耐寒的野草還帶著點綠意。
丁冬九進了山,專找枯樹、死枝砍。斧子鋒利,砍起來不費勁。砍了一會兒,上出了層薄汗,他把夾襖了,搭在旁邊的樹杈上。正砍著,一抬頭,看見不遠的坡上,有棵野柿子樹。樹不高,葉子都快掉了,剩下些禿禿的枝椏,上面卻掛著好些紅彤彤的柿子,像一個個小燈籠,在秋日灰藍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樹下已經落了幾十個柿子,有些摔爛了,還有些黑爛泥 也有被鳥兒蟲兒吃的,有些還完好。他走過去,挑那些沒摔壞、紅的,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進背簍里。又抬頭看看樹上,有些柿子了,輕輕一就掉下來。搖搖樹,連撿帶接又裝了十幾個,個個都有小孩拳頭大,紅得亮,著的。
他拿起一個,在襟上了,小心地咬破一點皮,吸了一口。柿子很甜,帶著了的醇厚香氣,只有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的。是好柿子。
這柿子樹可惜了,柿子不都糟蹋了,明年早早來摘點弄點酒還是醋,怕都可以。
他砍夠了柴,用繩子捆好,背上柴,提著裝柿子的背簍,下山回家。
到家時,日頭已經西斜了不。院里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五果然被請來了。老太太六十多了,頭發全白了,在腦後挽了個實實的小纂,用一的烏木簪子別著,一不。穿著一漿洗得發白但干干凈凈的深藍布褂子,系著條灰布圍,板直,手腳麻利。正站在院子當間,指揮著胡氏和王一梅。
“傳家的,那蘿卜別切太細,細了沒嚼頭,著點,像筷子頭那麼就中!”
“一梅,芥菜疙瘩皮削干凈點,有黑眼子的地方挖深些,不然腌出來有苦味!”
胡氏和王一梅兩人,一個坐在小板凳上“哚哚哚”地切蘿卜,一個蹲在大木盆邊“唰唰唰”地削芥菜疙瘩。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筐、簍,里頭是洗得白白凈凈的蘿卜、翠綠的芥菜疙瘩、包得結結實實的大白菜,還有一捆王一梅用豆腐跟人換來的、曬得半干的紫茄子干。空氣里彌漫著蘿卜的辛辣、芥菜的沖鼻和白菜的清氣。
“五,您來了。”丁冬九放下柴,笑著打招呼。
“喲,冬九砍柴回來了?”五轉過,看見他,臉上出慈和的笑,“嗯,五!”丁冬九放下柴捆,小心地往外掏柿子,五目落在這柿子上,“這是……撿著柿子了?”
“嗯,後山看見野柿子樹,了,掉下來不,我撿了些。”丁冬九說著,邊從背簍里出柿子,先挑了個最大最紅、得幾乎要流的,走到井邊,用葫蘆瓢舀了清水,仔細洗干凈,轉遞給正眼看著的丁,“兒,來,嘗嘗甜不甜。”
丁接過柿子,兩只小手捧著,看看爺爺,看看,又看看五和娘,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水立刻盈滿口腔,他眼睛“唰”地亮了,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說:“爹,甜!可甜了!”
丁冬九笑了,又洗了幾個,走到胡氏邊:“娘,您歇會兒,嘗嘗。”
胡氏停下切菜的手,在圍上了,接過柿子,咬了一口,細細品了品,臉上皺紋都舒展開:“嗯,甜,還不咋,是好柿子。”
丁冬九雙手遞給五一個柿子:“五,您也嘗嘗,山里的野柿子。”
五接過,也沒客氣,咬了一口,點頭笑道:“是甜,這時候的野柿子最好,霜打過更甜。你這孩子,有心了。”
手里還有一個柿子,他走到王一梅邊。王一梅正埋頭削芥菜疙瘩,兩手都是泥和菜。丁冬九把洗得干干凈凈、紅艷艷的柿子遞到邊:“嘗嘗。”
王一梅臉“騰”地紅了。婆婆在旁邊看著,五也在,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想躲,可那柿子已經到了,涼涼的,甜甜的氣息直往鼻子里鉆。飛快地抬眼瞟了丁冬九一下,男人眼里帶著笑,很自然的樣子。心里一暖,就著丁冬九的手,飛快地、小小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忍不住瞇了瞇眼,小聲道:“甜。”
丁冬九笑了,對正小口小口啃柿子的丁招招手:“兒,過來,把這個給你娘拿著,讓慢慢吃。”
丁很聽話,捧著吃了小半的柿子跑過來,從爹手里接過那個完整的柿子,又跑回娘邊,踮起腳,努力把柿子往王一梅邊送:“娘,你吃,甜!”
王一梅心里得一塌糊涂,就著兒子的手又咬了一小口,他的頭:“嗯,娘吃了,甜,兒乖。”
這時候,丁傳也拉著空板車回來了,累得滿頭大汗,灰白的頭發都在了額頭上,腰也微微佝僂著。胡氏趕放下手里的活,給他倒了碗晾涼的白開水。丁冬九也趕給爹舀水洗手。丁傳接過胡氏手里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長長舒了口氣。又洗了手拿布巾了臉。胡氏又從旁邊拿起一個丁冬九剛放下的柿子,遞過去:“冬九撿的野柿子,甜,你嘗嘗,歇口氣。”
丁傳接過柿子,就大口咬下去,幾乎半個柿子沒了,嚼了幾下,點點頭,聲音有點沙啞:“嗯,是甜。”他看看院里堆的菜,又看看忙著的一家子和五,臉上出踏實的神,慢慢吃柿子。
五在旁邊看著這一家子,你讓我,我讓你,和睦齊心的樣子,心里暗暗點頭。難怪這家日子能過起來,人心齊,泰山移。手下更利索了,“一梅,芥菜用這個中盆,鹽按我說的一層菜一層鹽,瓷實……傳家的,蘿卜條得晾晾水汽再下缸……”又教王一梅怎麼放鹽,怎麼缸,怎麼封口。
丁冬九看這邊腌菜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條,五是行家,娘和媳婦也上手快,便不再摻和。他想起河邊的須籠,提了個小竹簍,又往外走。
到了河邊。他拉著草繩,慢慢把水里的須籠提起來。手里一沉——今天有貨!而且分量不輕。他加快作,嘩啦一聲把須籠提出水面。籠子里一陣劇烈的撲騰,水花四濺。定睛一看,一條鯉魚在籠子里拼命甩尾,掌長的子,一張一合。旁邊還有兩條銀白的小雜魚,在鯉魚劇烈的掙扎中被撞得暈頭轉向。
丁冬九心頭一喜。鯉魚在這年頭可是好東西,酒樓里賣得貴,是道面菜。他小心翼翼地把魚倒進圓簍。鯉魚進了簍還不安生,尾拍得“啪啪”響。小雜魚就老實多了。他又往須籠里塞了點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最近他發現,豆腐渣比蚯蚓還好使,魚好像特別吃這個。重新下好籠子,他提著沉甸甸的圓簍往回走。
鯉魚在這年頭算是好魚,酒樓里賣得貴。可他心里卻覺得,不如豬實惠。大概是因為現代鯉魚養多,了最便宜的魚之一,而在這里,鯉魚難得。他還是決定,明天把這條鯉魚賣了,換錢買。小雜魚留著自己家吃。
回到家里,五已經指揮著把幾個腌菜的大缸小壇都歸置到了涼的墻角,芥菜、蘿卜條用重石著,茄子干漬上了醬,幾棵大白菜也碼進了專做酸菜的大黑缸里,只等發酵。活計基本忙完,王一梅正留五吃飯。
“不了不了,”五解下圍,拍打著上的菜屑,“家里就老頭子一個,我也得回去張羅飯。你們這也忙活大半天了,趕歇歇。那腌菜缸,頭三天每天早晚記得用干凈筷子攪攪,撒氣,不然菜易壞。過個七八天就能吃了,芥菜炒末最下飯……”
王一梅和胡氏千恩萬謝,把五送到院門口。丁冬九也道了辛苦,給五拿了幾個柿子。五手里抱著柿子樂呵呵慢慢地往村西頭自己家走去。
送走五,天已經有些暗了,西邊天際燒起一片橘紅的晚霞。丁跑到丁冬九邊,著圓簍看,看見里頭有條大魚,驚訝地“哇”了一聲:“爹!大魚!好大的魚!晚上吃大魚嗎?”
丁冬九放下簍,把鯉魚拿出來。鯉魚還在掙扎,很有勁。他兒子的頭:“這魚明天爹拿到城里賣了,換錢買,讓你娘給咱蒸包子吃,中不中?”
“包子!”丁的眼睛瞬間比晚霞還亮,立刻把吃魚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拍著手跳,“中!中!吃包子!”
王一梅正在收拾腌菜攤子,聞言轉過頭,瞪了丁冬九一眼,可那眼神里沒什麼怒氣,倒有點嗔怪:“你就慣著他吧。白面多金貴?多貴?還蒸包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是真想吃了,”丁冬九看著,很認真地說,語氣里甚至帶上了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委屈的,“真饞了。就想吃頓白面包子。”
他是真饞。穿越過來這小半年,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和細糧食。二合面饃饃,小米粥稀湯寡水,白菜豆腐清湯寡水,偶爾見點葷腥也是數著片吃,那跟在現代吃的完全沒法比。他不敢細想那些記憶里的食——油亮噴香的紅燒、雪白晶瑩的白米飯、一咬滿口油的包子、皮薄餡大的餃子……一想,里就瘋狂分泌口水,心里空落落地發慌,那種對悉食和過往生活的,能把人瘋。
王一梅看著他認真的表,愣了一下。男人這麼直白地說“想吃”、“饞了”。聲音也和下來:“……行,你想吃,咱就做。明天發了面,晚上蒸。不過說好了,就這一頓,可不能常吃,咱家沒那條件。”
“哎,就一頓!”丁冬九立刻答應,臉上出笑。
晚上,王一梅用那兩條小雜魚和豆腐煮了一大鍋湯。魚小,可新鮮,湯熬得白,撒一把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鮮香撲鼻。又了一鍋雜面餅子。就著鮮的魚湯,吃著扎實的餅子,一家人吃得心滿意足。丁傳聽說要蒸包子,沒說什麼,只是吃飯的間隙,抬眼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孫子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地多喝了半碗魚湯。
吃完飯,天就黑了。胡氏今天乏了早早收拾炕上鋪蓋,丁傳坐在門口吧嗒旱煙,看著黑漆漆的院子,盤算著明天地里還要干的活。丁在屋里跑來跑去,興地念叨著“包子”。王一梅在灶房刷鍋洗碗,準備明天發面要用的面盆。丁冬九則提了桶水,把那條鯉魚養在一個大木盆里,又換了次水,希它能活到明天。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聽著邊王一梅均勻的呼吸,腦子里想著白面包子,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清晰得不像夢的夢。
夢里,他又變小了,好像只有七八歲,穿著件藍的、印著卡通火車頭的舊汗衫,下面是條到膝蓋的短。是在爺爺家的老院子里。那是夏天的傍晚,太還沒完全落山,天邊一片火燒雲,把院子里的老槐樹、水井、堆著的柴火都染了暖金。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空氣里彌漫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在灶房里忙活,大鐵鍋上冒著滾滾白汽,帶著麥香的、暖暖的蒸汽從門里涌出來。他在院里的泥地上玩玻璃彈珠,弄得兩手都是土。
“冬冬——洗手吃飯嘍!包子出鍋了!”帶著笑意的、拉長了調子的聲音從灶房傳來,穿了蟬鳴。
他“噌”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上的土,把玻璃彈珠往兜里一塞,就“騰騰騰”地往灶房跑。門檻有點高,他差點絆了一跤。灶房里熱氣彌漫,有些看不清,可那包子出籠的香氣卻霸道地鉆滿了每一個角落。正用筷子從熱氣騰騰的大蒸屜里往外撿包子,一個個又白又胖,褶子得細細的,乖乖地躺在高粱桿編的蓋簾上。
“臟猴兒,洗手去!”笑著嗔怪,手里的作卻沒停,撿了兩個最大的包子放在一個藍邊碗里,又給他倒了半碗晾涼的小米湯。
他跑到水井邊,爺爺已經給他了點水,往盆里舀。他把手進盆里攪了攪,就算洗過了,水淋淋地又跑回來。抓起一個包子,燙得左手倒右手,可也顧不上,張就是一大口。包子是豬白菜餡的,面發得極好,又喧又,咬開里面,油汪汪的混合著白菜的清甜,滾燙鮮香,瞬間充滿了口腔。他大口大口地咬著,嚼著,吃得很扎實,很投,鼻尖都冒出了細汗。
爺爺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里搖著一把扇,笑瞇瞇地看著他吃。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在灶房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和。看他吃得香,爺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里慢悠悠地念叨著,帶著濃重的鄉音:“哎呦荷,好,這大口!吃得香!多吃,多吃才能長個兒,長大個兒……”
他里塞滿了包子,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頭,朝著爺爺笑。爺爺也笑,手用糙的大手了他一頭汗的短發。
那包子的香味,那小米湯的溫熱,那爺爺帶著笑意的目,那夏日晚風里混雜的煙火氣……一切都真實得可怕,溫暖得讓人想哭。
忽然,像是有一陣大風吹過,灶房的蒸汽散了,爺爺的笑容模糊了,包子的香味遠了,蟬鳴聲戛然而止。他手里一空,那個吃了一半的包子不見了。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悉的、黑漆漆的房頂,窗戶紙進一點。耳邊是王一梅均勻悠長的呼吸聲。臉上涼冰冰的,他手一,漉漉的一片。
他哭了。眼淚無聲地、洶涌地往下流,瞬間就濡了鬢角和枕頭。有些記憶,隔著無法逾越的時空,隔著生死茫茫,平日里他用理智著,用忙碌填著,可夢里,它們就那樣不講道理地、鮮活地撲過來,瞬間擊潰他所有偽裝。
他靜靜地躺著,任由眼淚流淌。過了好一會兒,洶涌的緒才慢慢平復,變心口一陣陣悶悶的鈍痛。他慢慢抬起手臂,用袖子胡抹了把臉,把冷的淚痕去。
回不去了。
這個認知,在每一個這樣的深夜,都清晰得殘忍。
他輕輕翻了個,面對著王一梅。人在睡夢里似乎覺到了什麼,也翻過,面朝著他,一只手無意識地搭在了他腰上。的呼吸溫熱,帶著胰子皂洗過的干凈氣息,輕輕拂在他臉上。
丁冬九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出手,把往自己懷里摟了摟。人的子溫熱、,帶著活生生的真實。他又想起東屋里年邁的爹娘,西廂房里睡的兒子。
是的,回不去了。那就在這兒,在這里,好好過。把這兒的日子,也過出滋味來。
明天,賣魚,買,買白面,蒸包子。